“然,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亦在仁德。予闻,锦源云湛,于薮泽中临危不乱,救盟友于熊罴之口;于献禽时谦恭礼让,成他邦应得之功。此乃仁德之光,礼让之风,足为九丘表率!”
随即,他取过那支彤卢箭:
“夫天下之道,一张一弛。武以安邦,文以德化。今,予一人,特以此彤卢信矢,赐锦源云湛——非为赏其猎获,而为彰其仁德!望天下知,在九丘,仁勇之德,与开疆拓土之功,同辉共耀!”
全场愕然,所有人都以为此箭非霍唐即乌戎,哪怕晟政、邾偃呢,结果却落在了以商业闻名的锦源“谦谦君子”云湛手中。
云湛本人极为意外,但他会迅速稳住心神,在无数复杂目光的注视下,出列,行最庄重的大礼,沉稳接过此箭道:“云湛,谨奉诏!必以仁心行武事,不负陛下信重!”即使刻意严肃,结尾处还是有点南方特有的软糯口音。他的表现,完美印证他获此殊荣的合理性。
继而爆发出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强烈的窃窃私语。霍唐侯伯侨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而乌戎国君也替霍唐不值,表露出明显的不满。萧承瑾乐见霍唐吃瘪,即使云湛曾在乡泽山下追得他狼狈不堪,并带走了郑修霆,还是不影响他欣赏云湛周身的君子气度,并对云湛获此殊荣感到一丝欣慰,因为这证明了世间尚有公道。
就在这议论的余波中,太祝率小祝再度登坛。数名仆役抬上早已备好、按等级切割的胙肉——那些在燔燎中献给神明的牺牲,此刻已化为承载神恩的福食。
其实在舞蹈与鼓乐持续之际,隐隐约约就能闻到一股熟肉的香气。而现在这气味更浓烈,强悍地钻入到每个人的鼻腔,比青烟更实在,比舞蹈更诱人,它将所有人的期待,从虚幻的神明,拉回到了即将分享的、实在的神恩之上。
太祝高唱:“祀事既成,神贶攸降!伏请陛下,颁胙于有功,共享天禄!”
大司马上前,依功簿次序,主持这最后的、也是最具烟火气的仪式。
霍唐侯伯侨,首先获赐最为珍贵的虎髀(虎后腿)与熊蹯(熊掌)的一部分。他肃然接过,这是对他“勇冠三军”地位的再次确认。
乌戎国君,获赐彘肩(野猪前腿)。
晟政荀老将军、邾偃使臣等依次获赐相应等级的胙肉。
然而,当流程行至东奥时,大司马的声音没有任何停顿,目光如同掠过一片虚无直接越过了王贲,落在了他身后的罄霖使臣身上。
“罄霖部,协理巡防,赐豕肋(猪肋排)。”
王贲默默退回东奥阵前。
——东奥,再次被无视了。
他们被排除在分享神恩的名单之外。那弥漫着肉香的胙肉,与东奥阵列毫无关系。这不仅是对他们“无功”的再次强调,更是一种精神上的放逐:在神明的宴席上,没有你们的位置。此刻,当使吏带着焦香的神胙从东奥阵前捧过,赐予他人时,那“无功”二字才真正变成了烙在灵魂上的耻辱。他知道九丘或是共主其实是懂得何为仁德,何为公允的,他们只是不愿意将这些给予自己和东奥而已。此刻,连神明的恩泽,都将他们隔绝在外。
最后赐予九名御射试士子、三名搏击擂士子各人一块神胙。其中黠勒执失的由郁峥代领。而东奥石劲与陆昭平,亦各捧回一块。两人手捧胙肉,在东奥阵列无数道沉默的目光中,稳步走向王贲,将其献于帅旗之前。王贲默然代为接过。
颁胙完毕,仆役与巫觋肃然退下。
宗伯手持玉璋,缓步登坛。他的身影在巨大的篝火与星空的映衬下,显得渺小却又无比神圣。他面向陈列的牺牲,朗声祭告,悠扬古奥的祷词在寂静的原野上回荡:
“维仲秋之月,天子巡狩,用张天威。
今获禽狝狩,既承古制。
谨以群后所献,告于皇天后土、山川百灵——
伏惟歆享,永绥兆民!”
声落,旷野间唯有燎火燃烧的噼啪声和夜风的呜咽。
“咚——!”
一声孤零零的、沉重的战鼓声,如同来自远古的雷鸣,骤然撕裂了寂静。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
“咚——!咚——!咚,咚,咚咚咚……”
鼓点由疏至密,最终连成一片如同万马奔腾般的轰鸣!一声声敲入人们的心底。
《韶》乐庄重的旋律汇入战鼓,钟磬管笙与之交织,形成一股既神圣又充满力量的声浪。血腥气尚未散尽,此刻更被这音乐注入了某种令人心神震颤的约束力,仿佛那袅袅青烟,已将成为一份无法篡改的功过报告,与一道请神明监督的咒令,直送天听。
声浪之中,六十四名军士跃入场中。他们戎装未卸,带着战场的尘灰与血渍,手持戈矛戟盾,应着鼓点,踏着坚定的步伐,瞬间展开刚劲雄浑的战阵之舞。
他们的动作整齐划一,顿足、劈刺、格挡、阵列变幻,皆与鼓乐节拍严密相合,充满了无坚不摧的力量。盾牌相撞,发出沉闷巨响与震耳怒吼,同战鼓融为一体;斧刃破空,呼啸生风。青铜的寒光与篝火的暖光在他们身上交织流淌,将战场上的冲锋、搏杀与凯旋,演绎得淋漓尽致。
那冲天的青烟,不再是孤零零的信使。它裹挟着沙场征伐的血腥之气,承托着这部献给天地与共主的《武威》之章,在这震天的鼓乐与刚猛的武舞烘托下,直贯云霄,达于神明。
宗伯于这战舞的最高潮处,猛然抬手,所有鼓声、乐声如同被利刃斩断,骤然停止!
场中六十四名舞者,保持最后一个搏杀的舞姿,如同化为了陶俑兵马,定于原地,纹丝不动。从极度的喧闹,到绝对的寂静。这强烈的反差,让所有人的耳中都仍在嗡鸣,心脏仍在剧烈跳动。
随后,宗伯于这片震撼心灵的寂静中,朗声道:
“维——季秋大狝,礼成告备;神之所赐,福祚九丘!”
“礼成——!”
整个祭坛周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与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已触及幽冥的肃穆。
就在这时,一声清越孤高的玉磬声,自祭坛最高处传来,余韵袅袅,涤荡全场。
“众散——!”
共主和曦平静起身,玄衣纁裳上的日月纹章在火光下流转着幽微的光华。他平静地注视着坛下的牺牲,目光深邃,仿佛在检视的不仅是猎获,更是诸侯的忠诚、勇武与野心。
萧承瑾按礼制侍立于御驾右侧,玄甲冰冷。他能清晰地闻到那令人作呕的血腥,能看到霍唐侯伯侨沉稳面容下的志在必得,能看到乌戎国君与哈尔顿眼中毫不掩饰的得意,也能感受到身后东奥阵营那压抑的沉默与不甘。
在这以血与牺牲献祭于天地的宏大仪式中,他和他身后的东奥,仿佛也成了这祭礼的一部分——不是作为献祭者,而是作为那无声陈列的、被评判、被展示的“功绩”之一,带着屈辱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