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片压抑的寂静中,钟磬之声,肃穆初起,太祝率众巫觋,于祭坛前行“血帛告勋”之礼。沉雄的钟声与清越的磬音相和,管笙低沉,鼓点节奏舒缓而庄严,如同为即将降临的神明铺就一条无形的道路。
太祝取鸾刀,于主要勠获:如霍唐之豹、乌戎之虎、邾偃之熊头上精准割下左耳,盛入青玉之敦,并取其血滴入墨砚之中。这时乐声骤然而止,最后一声雄沉的钟鸣,声音在黑夜里不断远去,消失于未知之境。
太祝捧起那盛有兽耳的玉敦,高举向天,肃然立誓:
“皇天后土,日月星辰共鉴!今以百兽之耳为凭,功过在此,赏罚依此!信矢之诺,天地共守!背约负义者,当如此耳——永绝于先祖!”
誓毕,太祝将盛有兽耳的玉敦奉于共主驾前的供台,转而手持朱砂笔,悬于一卷明黄祝帛之上。
大司马肃立于坛下,依功簿高声唱报每一桩功过。太祝便以兽耳之血墨,在帛上烙下相应的古老符号。
“霍唐部,猎豹一、熊二、麋二十又五、麂三十、野彘十五、狐十……记上功!”
声落,太祝便挥笔在祝帛上烙下一个古老的“豹、熊……”等字的符号。
“乌戎部,猎虎一,狼十五、麋十五、麇二十、野彘五……记上功!”
太祝再书。
“晟政部:献熊一、麋三十又二、鹿二十五……”
“锦源部:献……”
……
唱报声持续了许久,终于,到了一个微妙的停顿。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大司马的声音平静无波,念出了最后一项:
“东奥部:献雉兔若干,不计,无大兽。……无功。”
太祝的笔悬停片刻,最终在帛上落下一个浓重而空洞的墨点。
于是,功过是非,于此同步生成,以百兽之血,书于神明之前。
待所有赏罚宣布完毕,太祝将那份书写着功过的血墨祝帛,置于铺有玄锦的托盘,高捧过眉,呈于大司马面前,肃然道:“功过已成,伏请司马,依誓行罚!”
大司马解剑脱甲,赤手躬身,以最恭谨的姿态接过这神意的裁决,转身面向全场,展开:
“神明在上,功过在此!依此盟誓,行赏罚——”
“霍唐部,斩获最丰,勇冠三军!赐彤弓一、彤矢百、玄弓十、玄矢千;另赐青铜五百斤,黍米千钟,东珠百斛!允其自择战利品三成,以彰其功!……”
“乌戎部,斩获次之,骁勇可嘉!赐玄弓五、玄矢五百;青铜三百斤,黍米五百钟;锦缎千匹!允其自择战利品两成!”
“晟政部,阵法严整,进退有度。赐檀弓十,黍米三百钟,漆器五十件,典籍三车!允其自择战利品一成!”
“锦源部,协理有功,保障得力。赐东海珊瑚树两对,锦八百匹,特许其商队于新辟猎场优先采买权!”
……
赏赐有条不紊地进行,每一个名字被念出,都伴随着受赏部族的振奋与荣耀。
然而,当唱至东奥时,大司马声无波澜:
“东奥部,护卫中军,恪尽职守。然猎获不显,依律无功。念其辛劳,赐黍米十钟,布帛二十匹,以资慰勉。”
这及其微薄的赏赐,与其说是赏赐,不如说是一种公开的、刻意的轻蔑。它将东奥“无功”的地位,清晰地烙印在每一个诸侯和士卒心中。
待所有赏罚宣布完毕,大司马双手将血帛高捧过眉,面向共主御座,肃然一礼,再示于天地,而后躬身,将其郑重陈于柴堆之上。
随后,太祝将兽耳与膟膋一同置于柴堆,手持火炬,朗声曰:
“请燔——”
随即亲手点燃,火光骤起,青烟直上。
就在火焰升腾而起的刹那——
战鼓雷动!
时而如闷雷滚动,压抑低沉;时而如暴雨倾盆,急促狂放;时而又如巨兽心跳,沉重而充满压迫感。
六十四名头戴木质凶煞傩面、上身袒露涂有赭石彩纹、手持盾牌与短斧的舞者,以一种更为野性、甚至略带癫狂的姿态奔腾入场。围绕着起火的柴堆,模仿战斗与猎杀的动作——翻滚、跳跃、挥斧虚劈、以盾猛击。口中吟唱着仿佛来自远古的呼唤,他们的姿态,像来自远古部落的战士,在向天地鬼神展示勇力,献上猎获,并请求着神明的赐福。
鼓点与舞蹈持续着,那柴堆最初的烈焰渐渐收敛,吟唱中开始混入舞者的喘息声,当那青烟的颜色由炽白转为淡淡的青蓝,仿佛已将人间的杂质淬炼干净时——
一股混杂着松脂、鲜血与熟肉的奇异香气,开始从祭坛一侧的鼎镬中弥漫开来。
太祝于这狂野鼓舞的最高潮处,运足中气,其声竟穿透隆隆鼓声,朗声宣告:
“功过已成,燔烟达天——伏惟神明,监此盟誓!”
最后一个“誓”字出口的瞬间,所有鼓声如同被同时扼住,戛然而止!
场中所有的傩面舞者,仿佛被抽去灵魂,在最激烈的腾跃或劈砍动作中骤然定格,如同献给神明的活祭品,以扭曲而神圣的姿态,散落在火堆周围。
青烟袅袅之中,共主和曦在烟幕后方缓缓起身,走向前来。那些定格的舞者身影,已在缭绕的青烟中悄然淡化、隐去,仿佛他们的使命已然完成,被神明无声接走,唯有空气中残留的汗味与尘土的气息。
和曦缓慢而清晰地说:“今日大狝,非止于畋猎。纵观诸卿,勇武可嘉,然九丘所需,非仅血勇。霍唐部斩获最丰,勇冠三军,赐彤弓彤矢,以彰其功!”
随即,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锦源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