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玺喉结滚动,干巴巴地挤出声音:“允棠……非是推诿。只是方才混战,我……我怕是第一个被狼叼了脚踝的。”说着,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只“受伤”的右脚微微往前挪了半寸,脸上带强忍痛楚的坚强,又忍不住得意;仿佛在炫耀自己的功勋,又像是为难的表情。
萧承瑾的目光如冰冷的刀子般刮过李玺“受伤”的脚踝,又落回他脸上,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李景深,你的脚若真废了,我即刻派人送你回营。若还能站着,就站直了说话。”
“王爷,”小喜适时开口,声音平稳,“琰王殿下既已负伤见血,血气正是吸引兽群的上佳之饵,留于佯攻阵中,或能倍增其效。”他话锋微转,抬眼看向萧承瑾,声音压低半分,“还是说……王爷希望我与他将狼群,引往别处?” 说罢,他后退半步,抱拳朗声道:“末将万死不辞!”
萧承瑾胸腔那口气差点没提上来,终是以绝大定力压住,波澜不惊地道:“……罢了。既如此,本王与你同去。” 他随即转向李玺,斩钉截铁道:“佯攻之责,重于千金,便交予你。此刻月悬东南,待月至中天,若仍未得我信号,你便率部火速回营求援,不得有误!”
李玺神情一肃,郑重抱拳道:“末将,必不辱使命!”
小喜仰头,看向空中的盈盈冷月,月华如练,倾泻林间。他沉声道:“王爷,今夜月明,林下亮如薄暮,纤毫毕现。狼目在月下视物,比白昼更敏三分。”他话锋一转,看向李玺道:“琰王殿下,一会儿非但要制造声响,更要高举所有剩余火把,在上风处点燃潮湿草木,催生浓烟!所求不在火光,而在烟幕蔽月、异味乱其嗅觉!”
李玺闻言颔首,旋即转身,厉声传令:“众军听令!收拢阵型,清点火把、箭矢、响箭!速集湿柴草料,准备烟攻!……”
一道道指令迅速下达,队伍如同精密的齿轮般开始运转。锐士们默然执行,眼神中燃烧着压抑许久的战意与求生的渴望。乌戎百夫长虽不甘,却也明白此刻唯有听令一途,带着残余的亲兵默默站到了李玺阵中,眼中只剩下孤注一掷的决绝。
小喜复向萧承瑾道:“王爷,待烟雾升起,月光被遮、狼群视线与嗅觉皆乱之时。属下与王爷便自下风处阴影最浓密之地,借烟幕掩护疾行。此行凶险,时机转瞬即逝,更需在烟瘴中辨向。”
“王爷,请随我来。”小喜低声道,示意萧承瑾跟上。
两人悄然后退,如同两道影子般没入来路侧方一处藤蔓垂挂、蕨类丛生的岩壁阴影之下。这里地势略高,恰好能窥见前方李玺阵地的动静,又隐在背光处,不易被狼群察觉。
小喜不再多言,从怀自怀中取出一枚蜡丸,捏破,将其中一枚褐色小丸塞到了萧承瑾嘴里,那东西入口甜丝丝的,随即一股药味弥漫开来,冲淡了鼻端萦绕的血腥与腥臊。
萧承瑾含着,目带审视地问:“何物?”
“寻常蜜炼参丸,益气提神而已。”小喜语气平稳,却不容推拒,“王爷整日劳神未食,面色失润。烟瘴之行耗气力,含此可防神眩体乏。”
萧承瑾面色一沉,舌头一顶,“噗”一下,将那小药丸吐了出去,道:“不需要。”语带薄愠。刚刚暗讽他“身形单薄”便罢了,此刻竟直指他气色不济、需靠药丸防晕?这厮字字句句,都在戳他脊梁。
小喜先是一愣,手上动作微顿,面甲下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他不再多言,转而取出一只扁囊,将其内淡青色粉末快速匀涂于二人甲胄边缘与战靴之上。粉末触及空气,散发出一股清苦草木之气,与林中腥臊混在一处,竟渐渐融为一体。
“此乃‘避穢散’,可掩人息,乱兽嗅。”他边涂边道,手下不停,“然王爷身上龙涎贵气,根植肌理,非外敷可尽遮。”言至此,他又掏出一枚蜡丸,拆开递至萧承瑾唇边,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还请王爷能纳此丸。其性温平,能暂敛您的内息光华。此行安危系于隐匿,望王爷……以大局为念。”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不提“体弱”,只论“贵气太盛”;不言“补身”,只道“敛息助藏”。更是搬出了“大局”二字。
萧承瑾盯着那枚小小的参丸,又抬眼看向小喜掩在面甲下的眼眸。那目光沉静坦荡,却仿佛早已料定他别无选择。是,他不能因一时意气,拿此行成败冒险。
喉结滚动,他终是冷哼一声,张口含住了那枚参丸。意料之外的清甜微甘在舌下化开,带着参须特有的苦后回甘,一股暖意缓缓漫开,的确让有些虚浮的胸口踏实了几分。但他随即更觉恼火——这恰好证明小喜所言非虚,自己竟真的……需要这玩意儿。
小喜见他服下,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如释重负的微光,随即收敛。“多谢王爷。”他低语。萧承瑾侧过头,不想看他。小喜迅速将余下粉末处理妥当,又为萧承瑾整了整臂甲系带,动作熟稔自然。
此时,前方李玺阵地的烟雾已然开始升腾。潮湿草木燃烧产生的浓烟起初是灰白色的,带着刺鼻的焦糊与药草气味,很快在李玺部众的扇动下,形成一股股翻滚的烟浪,向着狼群盘踞的区域汹涌而去。月光被这浓密的烟幕切割、遮蔽,林间光影顿时变得混乱而模糊。狼群的嗥叫声明显变得更加焦躁不安,夹杂着咳嗽般的呜咽和爪子刨地的沙沙声。
“就是现在。”小喜低喝,目中精光乍现,右手已伸至萧承瑾身前,腕部微抬,束腕的皮革护臂露在他眼前。“烟瘴浓稠,咫尺莫辨。拉着我,别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