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露华殿
夜未央,庭燎有光。
殿内,萧承瑾的呼吸声粗重而乱。他眉头深锁,即使在沉梦中,身躯也时而紧绷,仿佛仍在与黑暗中的兽影或人言搏斗,喉间偶尔溢出几声模糊的呓语。
不知第几次挣扎,他猛地一颤,终于撑开了沉重的眼帘。
目光先是涣散,继而缓缓凝聚。透过床围的朱色回纹,他看见侧殿灯火温润,一枝秋桂的影子斜斜映在花窗上,暗香在微凉的空气里无声浮动。一道紫色的身影正于铜案前提笔书写,闻得这边响动,便停了笔,抬起头望来。
黑发半挽,曾经被角斗场烈日灼出的、悍利的古铜色,如今已染上了九丘深宫特有的冷白。然而,那道剑眉的走势,下颌线干净利落的弧度,却与他记忆深处分毫不差。只是今夜,那弧度不再紧绷如临大敌,于灯影下显出一种近乎柔和的从容。
——是共主和曦。
和曦搁下笔,缓缓起身,走向床榻。他停在光影交界处,挺拔魁伟的身形在殿内投下静默的影,无言中自生威仪。他静静地注视着床上的人,目光深沉难辨。
最终,他移步上前,轻轻坐在了床沿。伸出手,指尖在萧承瑾额上极轻地一触,似是试探温度,又似一个久别重逢的确认。
“终于醒了。”
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砂砾般的沙哑,以及一种萧承瑾早已刻入骨血的、熟悉的无奈。然而今夜,那无奈之下,似乎还藏着一缕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疲惫,与……暖意。
“是你……”
萧承瑾怔怔望着他,嗓音干涩。他呆呆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烛火在那深邃的眉眼间跳动,曾经角斗士的悍利被一种深宫蕴养出的、无法穿透的平静所覆盖。
“……嗯。”和曦低低应了一声。
“医士说你很久都不曾好好休息了。” 和曦伸出手,将萧承瑾露在外面轻微颤抖的手指稳稳握住,包裹。声音平和,“你的令尹知节,也是个妙人。在你昏迷时,将东奥的政务送到了这里。十之八九,是称颂你德政的华章。”他从中抽出一份,递到萧承瑾眼前,指着最下方一行蝇头小楷:
“唯此一条实务:‘十六边城涌入流民七百,粟尽,请命。’写在贺表的夹缝里。”
“嗯?……”萧承瑾听完,终是彻底清醒了,挣扎着要坐起。
和曦和曦想将他按回去,见他目光坚持,便不再阻拦,只取过软垫让他倚好,轻轻叹口气道:“王爷,他知道你看不了。这是送来,给我看的。不过连递上这么一句真话,也要先裹上三层锦绣,实在也是够谨小慎微的了。”
在一片寂静中,萧承瑾抬起头,看着那张在即使在昏暗光线下,依然无比熟悉的脸,用尽全身力气说:“所以共主……是打算替我东奥,批了这条陈吗?”
“他们原是你东奥的子民,当时你坚持坚壁清野,后又将这十六城狠心割让,即使如此,这些民众依然希望归附于你,你会忍心不管?”和曦问。
“这就不劳共主操心了。” 萧承瑾有些厌弃地撇过头,但语气坚定,甚至带上了一丝不容拒绝的强势。
“其实我也很惊讶,”和曦的声音轻了下来,像一片羽毛,却带着千钧的重量,“你竟能为一个侍卫,办那么多的荒唐事。”
“荒唐?”萧承瑾笑了起来,笑容里充满了苦涩和一种近乎偏执的执拗,“你觉得那是荒唐?”
他深吸一口气,目光似乎穿透了殿宇,望向了更远的地方,望向了那些追随他出生入死的面孔:“有些事,不是用利益衡量的!”
“兄弟们能死心塌地的跟着我,不是因为我有多英明,而是因为他们都知道……”他猛地转回头,死死盯着和曦,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说道:“我会死心塌地的对他们!”
“不过,在我不知道你是九州共主的时候,我也直没怀疑过自己下达的每一个命令,从城墙下,亲手为那具以为是你的尸首敛尸,到不惜代价的狂攻勃轳;从不羁山退到乡泽山的狼狈,到割让东奥血骨相连的十六城;我从没后悔自己可以为‘阿托斯’做到这种地步。”
“阿托斯是我的人!我买了他,他就是我的责任!他救过我,帮过我!我就算拼了命,也要救他一次!即使是死了,也得让他不后悔跟过我这么个主子!这就是我萧承瑾的道理!或许在你看来很蠢,很荒唐,但这就是我能让那些人跟着我的原因!”
他一口气说完,气喘吁吁,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却亮得惊人。
“不过,现在不知道为什么,我却觉得自己奇蠢无比,我忽然觉得对不起那些因为我的愚蠢死在边境的将士!对不起代我被俘的郑修霆!对不起这七百变成流民的十六城百姓!我是怎么做到蠢成这样,让东奥在九丘众叛亲离?” 他几乎是吼出了这些话,胸膛剧烈起伏。
“共主您早已为自己留下了退路,那场金蝉脱壳,玩得出神入化。您全身而退了,留下一个东奥的瑞王,在您退后的浪潮里自我感动地复仇也好,激动也好,还打不赢……”他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只剩下气音般的颤抖,“这场戏……好看吗?”
寝殿内陷入了比之前更深、更彻底的死寂。仿佛连时间都被这绝望的诘问冻住了。
和曦自始至终,没有打断他。甚至在萧承瑾最激动时,他也只是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尊被烛火赋予了一丝暖意的冰冷玉雕。
直到那最后的、破碎的质问消散在空气里,他才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然后,他做了一个完全出乎意料的动作。
他伸出手,拿起了床边小几上那盏温着的药碗。碗壁温热,褐色的药汁在烛光下荡漾着微光。
他垂眸看着碗中药汤,仿佛那里面映照着另一个世界。许久,他才开口,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比任何怒吼都更令人心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