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王,你觉得……什么是‘戏’?”
他没有等萧承瑾回答,或者说,他知道萧承瑾此刻给不出任何回答。
“两个人,都知道对方是谁,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都知道结局会怎样——那叫‘局’。”
“一个人演,另一个人信了,哭了,笑了,赌上一切——那才叫‘戏’。”
他抬起眼,目光如古井,笔直地看进萧承瑾剧烈收缩的瞳孔里:
“从始至终,我知道我是谁,我知道你是谁。”
“而王爷,你知道我是‘阿托斯’的时候,我没演过‘和曦’,现在你也知道……我是‘和曦’,我也不再是‘阿托斯’。”
萧承瑾的呼吸骤然停止,脸上的红晕瞬间褪尽,化为一片死灰。他想反驳,想嘶吼,但喉咙里像被灌满了铅。
和曦看着他,继续用那种平静到残忍的语气,一字一字,砸碎他最后的自欺:
“你只是在‘阿托斯’身上,看到了你想看到的一切:忠诚、勇武、值得拯救的苦难,和一个能让你践行‘不负于人’之道的完美对象。”
“而你在‘和曦’身上,看到了你必须对抗的一切:权谋、算计、不可撼动的权威,和一个能让你东奥陷入困境的完美理由。”
“王爷,你从来没有‘认错’过人。”
“你只是……选择了一个最能让你心安理得去愤怒、去牺牲、去把自己和东奥都燃烧殆尽的‘故事’。”
他将药碗轻轻放回几上,发出一声细微却清脆的轻响。
“所以,别再问我戏好不好看。”
“这场戏,从勃轳城墙下开始,就是你自己‘自娱自乐’。”
“而我……” 他顿了顿,唇角似乎极其轻微地牵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而是一种近乎虚无的疲惫,
“我只是恰好,同时扮演了你需要的那个‘死者’,和你需要的那个欺骗你的‘坏人’罢了。”
“现在,‘阿托斯’的戏份已经退场了。你为他流的血,尽的义,都可以放进宗庙,受你东奥万世香火。”
“至于‘和曦’……”
他站起身,挺拔的身影在烛光下投出巨大的、将萧承瑾完全笼罩的阴影。他俯视着床上那个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灵魂的人,声音终于染上了一丝真实的、冰冷的温度:
“他会替你,批了那条陈。”
“也会让你东奥的七百流民,有粥可食,有地可栖。”
“更会让你明白,在这个世上——”
“能让你和东奥‘众叛亲离’的,从来都不是某个人的欺骗或背叛。”
“而是你自己心里,那把烧得太旺,以至于看不清谁是敌人、谁是盟友、谁又是你真正该守护之人的……‘义火’。”
说完,他不再看萧承瑾一眼,转身,紫袍拂过冰冷的地面,走向殿外沉沉的夜色。
留下萧承瑾一个人,僵在榻上,凝视着他曾所在的那片空白。
殿内只剩下那碗渐凉的药,和一颗被这番话语彻底冰封、连痛苦都感觉不到了的心。
原来,比受骗更可怕的,是连“受骗”这个借口,都被人无情地揭穿、碾碎。
他一直以来赖以生存的整个世界——那份悲壮、那份愤怒、那份牺牲的价值——都在这一刻,彻底塌陷成了虚无。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被烛火映在冰冷金砖上的、微微颤抖的影子,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然后,他极慢、极慢地,扯动嘴角,像是想笑,却只溢出一声破碎的气音。
接着,他猛地抬手,一把将那药碗扫落在地!
“东奥……”他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却带着一种砸碎玉器般的决绝,“……不需要你那黍米十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