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内瞬间爆发出善意的哄笑,连萨仁格都忍不住弯起了嘴角。更有年龄相仿的巴音部落的王子□□捶桌大笑:“好!旭日特,我看这主意不错!”
萧承瑾闻言,眼波因酒意而略显氤氲地流转过去,唇角随之勾起一抹近乎无意识的、带着三分慵懒七分疏离的浅笑。那笑容在他苍白的面容上绽开,有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狠倔,竟让那黝黑豪迈的草原大汉□□看得一怔,随即耳根发烫,讪讪地移开视线,抓了抓头发不敢再起哄。
旭日特先是一愣,随即朗声大笑,非但不恼,反而豪迈地喝下了自己的杯中之酒,道:“王爷这性子,对我草原脾气!若能与王爷这样的豪杰结为兄弟,是我旭日特的荣幸!”
他巧妙地顺着“商量”二字,将话题引向结义兄弟之情,既呼应了玩笑,又免去了可能的尴尬,更显坦荡。赛琪格在一旁笑得眉眼弯弯,显然对自己搅动的小小波澜十分得意。
站在萧承瑾身后的小喜,目光在旭日特炽热的眼神和萨仁格含笑的审视间飞快掠过,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了一瞬,随即恢复护卫的漠然。他看得分明,这白狄女王联姻之议刚落,便又放任部族首领这般言语试探,当真是步步为营,想将王爷与白狄绑得更紧。
他目光落回身前之人,那看似从容的侧影。只有他能感觉到,那华服之下挺直的脊梁绷得有多紧,在方才与木伦长老的激烈交锋中,冷汗早已浸透重衫。谈笑风生的表面下,是随时可能崩断的弦。单薄的肩膀上,无时无刻不在承载着东奥责任的沉重。
更让他心头一刺的是——他塞给萧承瑾那块三龙佩,本意是希望作为一个体面的“提醒”,让其在交换信物后顺势结束这场耗费心力的议会。可眼下,王爷不仅没有适时拿出,反而将那玉佩……当成了另一种“工具”。
隔着咫尺之距,小喜几乎能看见那枚玉佩的状态——它定然被萧承瑾死死地攥在广袖之下,冰冷坚硬的玉身深陷于滚烫的掌心。那三条龙的尖角,此刻绝非装饰,而是化作了最清醒也最残酷的刑具,用持续而清晰的尖锐痛楚,强行刺穿酒精带来的混沌与眩晕,对抗着那正从四肢百骸疯狂席卷而来的眩晕与黑暗。他在用疼痛,向自己购买清醒。用自我折磨,换取片刻的体面。
这个认知让一股难以言喻的涩意堵在小喜喉间。他看着萧承瑾依旧挺直的脊梁,看着他对旭日特含笑举杯,听着他声音平稳地应酬……这一切“正常”的表象,都建立在掌心那片无声的、近乎自戕的坚持之上。
小喜的嘴唇抿成了一条冷硬的直线。
不能再等了。
就在萧承瑾酒杯将举未举之际,小喜上前半步,用不高但足够让近处几位首领听清的声音,恭敬而略带急促地道:“王爷,您离席前吩咐的‘那封紧急军报’,方才帐外已送到第二回了。送信的军士说……是北境八百里加急,需您即刻亲阅定夺。”
萧承瑾闻言持杯的手几不可查地微微一顿,脸上恰到好处地掠过一丝凝重。他并未立刻回应小喜,对旭日特和赛琪格露出歉然而真诚的微笑:
“旭日特兄弟,赛琪格公主,盛情厚意,萧某心领。只是军务如火,关乎边疆安宁,不敢有片刻延误。今日与诸位肝胆相照,盟约既成,来日方长。”
兄妹双双爽快颔首应允。
说罢,他转向萨仁格女王,再次郑重一揖,声音虽因酒意微哑,却清晰坚定:“陛下,盟誓已定,我心甚安。然边境急务不得不理,请容萧某暂退片刻,处理妥当后,再与陛下及诸位畅叙。”
木伦长老冷眼旁观,心中嗤之以鼻:果然!巧言令色过后便是金蝉脱壳。什么八百里加急,不过是谈妥了条件便想抽身的托辞!中原人的技艺,岂会轻易予人?怕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萨仁格目光锐利,先看了一眼垂首肃立,却气息沉稳的小喜,又落到萧承瑾虽勉力支撑但眼底已难掩疲惫的脸上。她并非不知其中或有托辞,但更知适才交锋耗费心力,且萧承瑾以“军务”为由,既保全了自身体面,也彰显了对盟约的负责。她当即颔首,威严中带着体谅:
“王爷以国事为重,请自便。白狄的帐篷永远为兄弟敞开,待王爷处理完毕,我们再续酒宴。”
萧承瑾再次致谢,而后转身,在小喜虚扶实则暗中支撑下,向帐外走去。他的步伐看似平稳,但广袖下的手臂,细微的颤抖只有紧挨着他的小喜能察觉。
走出大帐,深秋午后凛冽的风扑面而来,强光刺目。萧承瑾眼前一阵眩晕袭来,一直强挺的脊梁瞬间软了半分,身形一晃,几乎将大半重量都压在了小喜身上。小喜手臂稳稳用力,低声对紧跟出来的两名东奥亲卫道:“速回营帐。” 几人迅速簇拥着萧承瑾,穿过喧闹的营地,朝着东奥使团驻地疾行。
回到营帐时已近未时,草原正午的阳光透过帐帘缝隙,在毡毯上投下锐利的光斑。萧承瑾几乎是撞进帐内的,最后一丝清醒在触及床榻时彻底溃散。他侧身倒下,甚至来不及调整姿势,攥着玉佩的手便无力地松垂在榻边,指节仍维持着僵硬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