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曦立刻俯身查看。萧承瑾掌心被玉佩棱角硌出的印痕已经发紫,指节因长时间紧握而僵硬。他试着将玉佩取出,可刚一触碰,昏睡中的人便无意识地收紧手指,眉心痛苦地蹙起——即便失去意识,那深入骨髓的戒备和痛楚仍如影随形。
和曦的动作停顿了一瞬。他看着那枚几乎嵌进皮肉里的玉佩,眸色深沉。下一刻,他捏住其中一条透雕的龙身,指间巧劲一吐,喀”的一声轻响,坚硬的玉质发出轻微的碎裂声,龙身崩解。紧接着,再就着露出的龙头与龙尾一夹一旋,玉佩便应声裂成两半。他小心地将碎玉块从萧承瑾僵直的指间剔出,动作轻缓,不忍这冰冷的凶器再伤及掌中这片早已伤痕累累的肌肤。
碎玉被随意搁在案几上,即便色泽温润,却再无用处。
他转而迅速而稳妥地解开萧承瑾身上厚重的礼服。外层紫锦尚且干燥挺括,里衣的背心处却已冷涔涔地紧贴肌肤,那是冷汗被体温焐干又反复渗出留下的黏腻痕迹。和曦目光沉了沉,利落地为他褪去潮湿的衣物,用温热的布巾拭去冷汗,再换上轻软干燥的寝衣。整个过程,萧承瑾只是偶尔发出含糊的呓语,身体却顺从地任由摆布,显露出罕见的、毫无防备的脆弱。
最后,他将人妥帖地裹进厚实的羊毛被中,指尖无意间拂过对方冰凉的手腕,顿了顿,又将被子掖紧了些。
做完这一切,看着那堆碎掉三龙佩的残骸,已经不能再作为信物了,和曦从自己贴身的行囊中取出一枚墨翠螭纹佩。玉色沉如子夜,质润似凝脂,螭龙盘绕的纹路古奥庄重,在帐内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幽暗的光泽。此佩形制虽非东奥常见,但其蕴含的威仪与底蕴,足以镇住任何场合并传递不容置疑的诚意,正适合补上方才仓促间未及完备的盟礼。
他最后看了一眼萧承瑾苍白的睡颜,转身时玄色衣袂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守好王爷,任何人不得惊扰。”他对侍立在侧的亲卫低声下令,声音平静,却带着铁一般的重量。
言罢,他握紧那枚螭纹佩,带着两名九丘护卫,再次朝那座仍在举行酒宴的汗帐走去。正午的阳光下,他玄甲上的暗纹清晰可见,步伐沉稳而迅疾。他必须在宴会散去前,将这场未完成的盟约继续下去,以王爷目前的身体状况,明日是再不能同这帮人把酒三杯了。
觥筹交错间,小喜带着两名九丘亲卫,步履沉稳地再次踏入汗帐。
帐内酒宴正酣,但在他踏入的瞬间,喧嚣声便不自觉地低了几分。无数道目光投来——好奇、审视、疑虑,像无形的网罩向这个去而复返的玄甲护卫。萨仁格女王持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如鹰隼般落在他身上;木伦长老则眯起了眼睛,嘴角噙着一丝看好戏的冷笑;旭日特和赛琪格也停止了交谈,专注地望来。
小喜对所有这些视线恍若未觉。他径直走到东奥使团副使知节面前,行了一个简洁却标准的东奥军礼,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让主位上的萨仁格也能听清:
“知节大人,王爷命末将传话:北境军务紧急,函件繁杂,需即刻厘清批复,王爷一时恐难脱身。”他顿了顿,双手呈上那枚墨翠螭纹佩,姿态恭敬却脊背笔直,“特将此信物交予大人,请大人代王爷,与白狄女王陛下完成盟约信物之礼,以全此盟誓。”
知节的目光落在小喜掌心那枚墨玉螭纹佩上时,瞳孔几不可察地微微一缩。这绝非东奥皇族惯用的交龙或夔龙纹样!玉色沉如子夜,质润生辉,螭龙盘绕的纹路古奥庄重,隐隐透出一股不属于任何诸侯国的、更为悠远威严的气韵……隐隐指向那个更超然的存在。
电光石火间,立刻明白:这是共主的器物,将此物用于盟约,是何种深意?然而,眼下绝非探究之时。
他面上波澜不惊,甚至带着一种了然的肃穆,以无可挑剔的庄重姿态双手接过玉佩,仿佛接过的是国之重器。转身面向萨仁格女王,他的声音沉稳如磐石:“陛下,王爷虽为紧急军务所羁,然结盟之心,赤诚可表天地。此佩即为凭信,”他将墨玉佩缓缓托起,让帐内火光在那幽深的玉色上流转,“愿我东奥与白狄兄弟之盟,亦如此玉,坚贞温润,历久弥新。”
萨仁格女王目光深深掠过那枚非凡的墨玉佩,又扫过下方垂手肃立、却气势难掩的小喜,心中诸多思量翻涌,但面上却绽开一个雍容而郑重的笑容。她抬手示意,身旁侍女接下螭纹佩,另一位身着传统礼袍、须发皆白德高望重的长老稳步上前,手中托着一个铺着暗红天鹅绒的托盘,其上安然置着一枚纯银锻造,狼首造型凶猛传神,口中衔着一弯新月,的银狼噬月肩扣
女王朗声道:“此乃我白狄王庭历代可汗肩饰之样。狼,是我部族的灵魂与利齿;月,是黑夜中的光明与指引。今日,回赠东奥瑞王!愿东奥如银狼,勇毅无双;愿我两家之盟,如月照暗路,永不相弃。见此饰,如见我白狄王庭的友谊与守护。”
大祭司将托盘捧至知节面前。知节同样郑重地双手接过,转身向女王及众首领展示,然后交由身后随从仔细收好。
至此,信物交换之礼,圆满达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