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溓领命出去后,和曦的目光落在萧承瑾脸上,开口时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经过天雄寨时,你别出面。”
萧承瑾在云溓出去后,便松了那副端着的架子,侧身靠上裹着锦被的暖石。嫌硬,又扯了个靠枕垫在腰后,长长地舒了口气。听了和曦这话,不由得嗤地笑了一声:“怎么?担心我?大可不必。”
他懒洋洋地往后一仰,一条条往下数:“就这队人马里,比年少青春我比不过旭日特,比风流才情我比不上云溓,比外貌英俊——”他顿了顿,眼风往和曦那边扫了一下,“我又何尝有你之万一。”
“放下东奥亲王这名号,我什么也不是。你觉得那女人眼瞎吗?放着这么多青年才俊不选,选我这个看着就不怎么样的人?听云溓刚刚那描述,这女匪头最不在意的估计就是金钱与地位了,没什么好担心的。”
和曦听他说完这一大篇,面上瞧不出是什么表情,只问了一句:“何必妄自菲薄,九丘会盟上,你也没少出风头。”
萧承瑾眼皮都没抬,道:“你从小也是在这名利圈里长大的吧,周围人的恭维又有几分真心,难道自己心里没有数吗?那些赞叹,不过是给咱们这种人身后背景的一点面子罢了。就目前的局势,东奥的那几分排面早都快消失殆尽了。”
他换了个姿势,语气愈发懒散:“这种不计较名利的挑选最是真诚,若能被挑中了,才是真的荣幸。”
和曦的目光微微一动。
萧承瑾没察觉,自顾自往下说:“不过如果有你在,应该也没别人什么事了。不然你就别出面了,让我们这些小人物也有个公平展示自己的机会,如何?”
和曦道:“你若出席,作为你的贴身侍卫,我又怎能不出席?”
萧承瑾想也不想道:“那就用面甲把脸遮上。”
和曦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问道:“怎么?你还真觉得我这张脸好看?”
萧承瑾抬眼,像是听了什么新鲜事:“那你觉得,当年我花重金买下阿托斯,是图什么?”
和曦没接话,只看着他。
他往后一靠,枕着靠枕,语气懒散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当然只是因为长得好。不然呢?还能图他给我带来什么利益吗?”
和曦看着他,目光很沉,沉得几乎有了重量。
“再说了,”萧承瑾顿了顿,嘴角那点笑意若有若无,“哪个主子买奴才像我这么倒霉,莫名其妙地给自己买了个主子。”
和曦没说话,垂下眼,指尖在膝上轻轻点了一下。
——他想起了角斗场上那十五场艰难的连胜,想起最后那一次剑锋擦过咽喉时的心跳,想起将被送入兽笼时,那片金箔打造的赎人签破空而下带动的风声,想到静立高处的那个清冷而又强势的身影。
那是他这辈子得到的、唯一一份不掺杂任何算计的选择。
萧承瑾没察觉他的走神,自顾自往下说:“你还是别给大家找麻烦了‘小喜大人’——她要是真挑了你,我还得跟亲卫们商量商量灭寨的事。至于以防出现云行走提醒的那些后果,也得提前给东奥西北境打声招呼,得搅得乌戎没空管白狄才行。”
他说完,作势要起身,伸手去掀篷车的窗帘——
一只手伸过来,按住了他的手腕。
修长,指节分明,温暖有力。
萧承瑾一怔。
“事情不用搞得这么复杂,”和曦的声音从身侧传来,平静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那个女匪头,看上的应该是云溓。”
萧承瑾被他按着手,一时竟忘了挣开,只嗤了一声:“她看上谁,关我什么事。”
和曦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萧承瑾想了想,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不过——她要是看上了我,倒也不错。府里正好缺个掌事的王妃。”
话音落下,车厢内静了一息。
他感觉到手腕上的力道骤然收紧。
和曦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但那力道分明在说:他听见了。
萧承瑾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是挑衅得逞的得意,还是别的什么,他自己也分不清。他偏过头,想看看和曦的表情。
下一秒,另一只手抬起,轻轻捏住了他的下巴,迫使他转过脸来。
那双眼睛近在咫尺。
和曦看着他,目光沉得像两口深潭,看不见底。那里面有太多东西——有隐忍了太久的克制,有被触碰到底线的锐利,还有一丝萧承瑾看不懂的、近乎灼人的温度。
“王爷。”和曦开口,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分量,“少说两句。有些话,我不想听。”
萧承瑾喉结动了动。
他想说“放开”,想说他“放肆”,想说“你凭什么管我”——但那些话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出不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和曦不是在开玩笑。
他是真的……不想听。
“你——”萧承瑾刚开口,和曦的手已经松开了。那力道撤得太快,快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和曦靠回车壁,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以你这身子,娶什么王妃?若是萨仁格那种政治算计倒也好说,这种图你这个人的,你怎么应付?”
萧承瑾怔了一瞬,随即用眼尾给了他一记余光,道:“这不是你操心的事吧。我是娶过王妃的,你不会没听说吧?”
和曦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很轻,却让萧承瑾心里莫名一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