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呀,就这些诸侯国王室的事,本就是茶余饭后的佐料。而王爷的风流韵事,更是誉满澹台,想不知道都难。”和曦慢慢道,声音里听不出是什么情绪,“不过听说,那王妃过门未满一个月便香消玉殒了。”
他顿了顿。
“怎么?不会是你太‘行’了吧——”
萧承瑾的脸色变了,他垂下眼,没说话。
和曦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车窗外掠过的草原上,声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你还是别糟蹋人家女孩子的好。”
萧承瑾盯着他的侧脸,半晌没有说话。
那张脸冷硬,线条分明,和在角斗场上那个浑身是血的年轻人早已判若两人。可此刻他说这话的语气——那里面有一种东西,萧承瑾说不清是什么,却让他心里某处隐隐地疼了一下。
他垂下眼,嘴角扯出一个不大自然的弧度。
“那正好,”他说,声音恢复了方才的懒散,“这在土匪寨中长大的女匪头,定是体壮如牛,命比铁硬——不用您操心。”
和曦靠回车壁,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我倒不会操心,不过王爷如此早计,就像那见卵而求时夜,见弹而求鸮炙一般,心急了。”
萧承瑾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没到眼底,却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是呀,大雁还没打下来就想着怎么吃了,是唐突佳人了点呢。”他说完,坐直了起来,将矮几上和曦替他批注过的邸报、奏章打开,装着认真地逐一慢慢翻阅,不再说话。
车厢内安静下来。只有车轮碾过草地的声响,和远处隐隐的风声。
和曦的目光落在这个撑头思索的身影上,停了一会儿,终还是忍不住道:
“别看了,没什么大事。坐车看这些久了,眼睛会痛,头也晕。”
萧承瑾没抬头。
这些折子和曦批得很好,好到根本不需要他再看第二眼。但他睡不着,只有这点事,可以躲避与他的对话;只有眼睛看在字上,才能不看他。
如果放下了折子,就只能闭着眼睛让他看。
那会更别扭。
于是只能对他的话置若罔闻了。
和曦见他不应,收回目光,靠回车壁,闭上了眼睛。
窗外,草原的风掠过枯黄的草尖,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很远处,石格山的轮廓隐隐约约,山下如同撒了一片碎钻,银光闪闪,似有一大片清亮的湖泊,亮得温柔又耀眼。
云溓那边领命,起身下车后,来到记账先生的马车。
只见白狄那个阳光开朗的贵族青年旭日特,此刻正以一种诡异的姿态卡在车厢门口——一只脚穿着鞋踩在车外,一只脚光着悬在半空,整个人呈现出一个标准的“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窘迫造型。
旭日特正与记账先生争论着点什么,那记账先生却不是别人,是之前李玺身边那个专记君主言行的小文吏。
云溓看了看那小文吏——这人姓什么来着?对了,姓尹,尹时安,字逸之。太史府那个出了名的“木头”。据说他太爷爷就是九丘太史,一门三代都是修史的,到了他这儿,从小立志要“传史记事”,结果因为性子太直、太倔、太不会看人脸色,被李玺死活退回九丘。
退回就退回吧,他也不气馁,转头就申请做外史,说要“行万里路,记天下事”。一个多月前云溓接到筹盐的专务,太史顺手就把这块“榆木疙瘩”塞了过来,说是让他“历练历练”。
云溓当时没多想,总觉得太史府的小少爷,怎么也都是知书达理的,带出来见见世面也好。
谁知这一路上——
这尹时安,时时不安,什么事都能起些争执。跟商队护卫争路线,跟向导争风俗,跟云溓自己争“这首诗的出处到底是《诗经》还是《乐府》”,现在又跟旭日特争上了。
在这个队伍里头,他也是可怜。常常觉得自己是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他想“逸之”,可现实让他时时不能安之逸之,据说夜里还会偷偷哭着想家。
不过经过这一个多月的磨合,大家多少也都找到了各自的相处模式。该让的让,该躲的躲,该听他讲道理的,就耐着性子听他把道理讲完。倒也没出什么大乱子。
谁知今天碰上旭日特,这口水战又一触即发。
关键是,他吵归吵,从来不输理,也从来不给人台阶下。每次吵到最后,对方恨不得揍他,他就那么梗着脖子,一脸视死如归的表情,让人真是……想揍他的心是欲罢不能。
云溓看向旭日特——
青年捏着靴子的手,握成钵盂一般大小的铁拳,臂膀上青筋直爆,脸上那标志性的灿烂笑容早已扭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真的很想打人但我不能动手”的痛苦表情。
云溓真是既佩服这位尹逸之,能让这么阳光微笑的青年气得爆筋;更佩服旭日特的贵族涵养,可以克制着不大发雷霆的同时,还配合着尽量想解决问题,这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他叹了口气,上前一步,不露痕迹地挡在两人中间。
“逸之,”他的语气温和,眼底却带着几分无奈的笑意,“你去找一下管叔,把咱们晚上要用的装备筹划一下。看看还缺点什么,毕竟还有女眷,得照顾妥帖些。”
尹逸之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好!我这就去!”
他跳下车,动作麻利,从怀里掏出那个随身携带的小本本,又摸出一截炭笔,一边走一边低头记:
“夷狄左饪,屡教不改,礼数全无,几至加之与拳脚,终以退避三舍而告终。”
记完,又朝云溓道:“云行走!一会儿商量完了,我回来跟您汇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