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郁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取掉笔盖的笔就递到他眼前,黑色笔杆握在过分白皙的手中,青筋明显又脆弱,让人想笼罩在掌心好好呵护。
他没接过笔,垂头翻看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签名那一栏,赫然已经写上干净利落的三个字,在他看来是那么刺眼,心脏随之抽疼,一下一下地。
磨人,焦急,是千万的不情愿。
“呃,我……突然记起医院还有手续没办完,你们聊,我再去一趟!”
夏却头也不回溜出门,转眼不见了踪影,完全把自家可怜的老板抛弃在脑后。
商郁求助无望,暗暗叹了一口气,去牵祁宴初。
在他碰到之前,那只手攸然收回去,连带着身体都向后仰。
一股难以言说的辛酸从喉咙涌上来,口里苦的发涩。
祁宴初心跳还在失衡中,撑在床上的手不自觉握紧床单,好像要把它生生捏碎,脑袋里刺耳的声音又响起来,胃里一阵阵犯恶心。
“嘶,头好疼,好晕。”
商郁突然捂住脑袋叫唤起来,眉头夹得死紧。
祁宴初一下被吸引走了注意力,扬起头,眼中的关切赤裸裸流露出来,出卖了他的全部心思。
“对不起啊,我好像连认识的字一起忘了,一想怎么写字头就疼得厉害。”
商郁一边说着一边狠狠锤了一下太阳穴,顿时眼前一阵眩晕。
他还要锤,一只手拉住他。
祁宴初略微皱起眉:“别折腾自己。”
商郁趁机反握住他的手,祁宴初身体明显一僵,拧着手腕就要把手抽回去,他单薄的身体又细细抽搐起来,没一会,手上,身上全是汗,脸色也白的不正常。
商郁不敢再折腾,只好放手。
祁宴初急促喘息好一会,才勉强稳定下来,能开口说话,他极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商哥。”他如是说。
他比商郁小八岁,从前就是这么叫,只是对方每次听到总是一脸厌恶。
“我们过得并不好。”
祁宴初的声音平稳下来,就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也许你忘了,但五年来我们见面的次数少得可怜,你很忙,我也……很忙。”
他的声音发涩,尾音几不可查的发颤:“当初是我死缠烂打才造成了现在的局面,是我错了,我一意孤行蹉跎了这么多年,什么都没了。”
“这是个本不应该出现的错误,现在也要由我矫正。”
这些年来,这是他们第一次坐得这么近,这么心平气和说话。
祁宴初抬起头,望向那双梦里出现过无数次的眼睛,喉咙迟钝的上下滑动几次。
他知道自己的样子有多狼狈,要是他眼前这个人还有记忆,一定会扯起嘴角,不无讽刺地说句“没用”。
怎么会呢?
祁宴初的话,商郁一个字都不信。
他第一眼见到门口闯进来的人,只是一眼,就想把这个人占为己有,不用思考太多,他就知道自己一定很爱这个人,爱他的一切,想和他在一起一辈子,想一起做所有能做和不能做的事。
他笃定自己捧在心尖的人为什么会这么怕他?为什么要和他离婚?
委屈没有来由的涌上来,染红了眼睛。
单人病房里安静得可怕,窗户只开着不大一条缝,却仍然能听见雪落下的沙沙声,外面偶尔传来一两句交谈,很快又被吼起来的冷风淹没。
商郁放下手里的文件,站起来,几步跨到窗边,把那条缝关严实。
那道背影沉默地站在那里,盯着大雪,间隔很久才沉声道:“我不同意。”
祁宴初倏地抬起头,颤抖着站起来,拿着文件走到他旁边,侧目看向他紧绷的脸,一言不发拉过他的手。
对方手掌紧紧握成拳头,他就使劲往开掰,争得面红耳赤直喘气。
终于,对方手一松,他把笔杆塞进去,又抖着胳膊翻开离婚申请书,双手捧到他眼前,定定看着,半张着嘴,边喘气边等。
“商哥,现在,我求你放过我。”
商郁忽然伸手扯开眼前的文件,握紧祁宴初的手把他推到窗户边,身体压上去。
两人贴的极近,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商郁看见了他眼下多日积攒的青黑,眼球上爬满的红血丝。
他心疼得不得了。
“祁宴初,我不是他,你凭什么要我替他受过,你不能剥夺我爱一个人的权力,甚至连一次辩解和争取的机会都不给我。”
不用问他也知道从前的自己对这个人有多差了,所以在恐慌,心疼驱使下,迫切地想要补偿些什么。
爱?
祁宴初满心迷茫,似乎不认识这个字了。
是什么意思呢?怎么会出现在商郁嘴里,又怎么会用在他身上?
阴影投下来,一张俊美成熟的脸不断在瞳孔里放大,灼热的呼吸喷洒在侧脸上,激起一阵涟漪,头皮一下一下发麻。
商郁微微侧头,彼此的唇几乎贴在一起了。
他忽然停住,甚至屏息。
圈在怀中的身体正在细微发抖,频率高到不正常,微凉的液体滴在手背上,很快凉透了。
祁宴初在哭。
眼眶盛不下泪珠,一点点溢出来,顺着苍白的脸聚积在下颚,又重重坠下去,全落在他手背上。
虽然没有记忆,可他总觉得似乎从没见这个人哭过,而今天,短短不到一个小时,祁宴初哭了两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