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宴初似乎在沉思,盯着他看了许久,终于想清楚了,缓缓开口:“少时天才,心比天高,却世道不容,零落至此,苦难磨平了我的棱角,我害怕了,退却了,为了存活匍匐在权贵脚下。”
“我逃不开人之本性,可再卑微,支撑我活着的还有泥潭中央微末的圣地,□□的脊梁会弯,但精神不会。”
“我留洋归来,见过自由的天,汹涌的海,我不甘心,我不敢行。”
“矛盾几乎将我杀死。”
深吸一口气,祁宴初缓缓睁开眼睛,眼角由于激动有些泛红,气息不匀,微张开口喘息。
四周死寂,所有人都瞪大眼看着他。
“明白了吗?”
祁宴初抬眼看他。
一如往昔,他习惯帮商郁找找感觉。
他们之间也不是每天都争吵不休相见两厌,只不过平和坐在一起的时间少之又少。
恍惚间,他好像又回到别墅。
阳光微醺的午后,商郁推门走进来。
他准备好下午茶,两个人头对着头一起研究剧本。
商郁遇到难处,会来找他聊聊,一坐就是一下午。
在那之前,他无数次希望黑夜晚点到来。
遗憾的是,它总是赶在话没说够前降临。
天一黑,心照不宣的,有人就要走了,他的世界便只剩他一个人。
两人之间气氛凝固。
一堆人渐渐围起来,暗戳戳偷看这边。
商郁沉着脸,没出声。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居然有人敢对商影帝指手画脚。
如果是老一辈艺术家提点几句就算了,他一个无名无姓的十八线小喽喽,居然在这儿大言不惭,简直找死。
这男二的戏份怕是悬了。
严松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过来,抱臂站在人群之外,嘲讽地勾起嘴角。
祁宴初还真把自己当个东西了,也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玩意儿。
他偏头问一旁面带忧色的小助理:“都拍下来了?”
助理犹豫了一会,还是点点头。
“相信有人会对这样的花絮感兴趣。”
商郁沉着脸点点头:“明白了,谢谢。”
“嗯”
祁宴初神色淡淡回应。
商郁转身去了何曲那里,主动要求重拍一条。
至于其他人,眼神呆滞,张着嘴半天不知道说什么,沉浸在大脑无法接收消化这荒诞一幕的半死机状态中。
“你看起来不像个新人。”
晏姝书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
她补完妆出来时,恰好看到了祁宴初说那些话的表情。
虽然气质不像,可说出的那些话就像冯律君借他的口说出来。
这样的高维的理解,要么是这本子的编者,要么……他在共情。
这种共情的程度,普通人几乎无法做到,即使是最敏感的人,也无法这么准确的说出角色最深一层的底色。
“瞎猫碰到死耗子而已。”
祁宴初坐回去,继续看。
他像是导演,注视着灯光中心演员的一举一动,目光是最严格的尺,一寸寸丈量,稍有差池就会被发现。
商郁演戏多年,从来没有这样的压力,甚至有种喘不过气的错觉。
他不敢看场外,害怕看见皱起的眉,失望的眼神。
他忘了一些事,忘了曾经那些愉快的不愉快的相处过程。
可心里隐约有个声音在不断提醒他——祁宴初在他身上种下了某种顽固的近乎病态的执念。
“商老师,商老师你怎么了?”
直到场记打了板,看他还愣着,才示意拍摄暂停,过来叫他。
“抱歉,走神了。”
商郁像是脱水的鱼,心在突突跳,从分不清是害怕还是无奈的黑暗中回过神。
“再来一次。”
他仰起头,看向四四方方的天,回忆着刚才听到的话,再次垂头站在那里。
冯律君是已死的人,拖着残躯行尸走肉地活着。
他太懦弱,没有承受最坏后果的勇气,可理想太美好,就像渔人找到的那片桃花园,又始终吊着他。
他仰起头,看见琴行牌匾,不是两眼浑浊的麻木,而是挣扎。
是忘我的激烈的挣扎。
他本质是在和自我抗争。
他抬起头时意志在和脖子打架。
他拿出钱包时,意志在和手争夺主导权。
他跌倒时,精神的脊梁和□□的沉沦分裂开。
他在求饶,又耻于求饶,不甘心求饶。
第一场演完,连何曲都愣在镜头后面。
现场久久不出声。
商郁一直保持着倒在地上的动作,灵魂在颤抖。
刚才那瞬间,他进入了冯君律的精神世界,和他合为一体。
“好!”
何曲手掌拍的很响,几乎跳起来。
出事之前,商郁状态下滑严重,虽然演技依旧没得说,但那不是他真正的水平。
但这次,这场戏,是突破,在原来最佳状态基础上的突破。
商郁没管周围人怎样,视线下意识去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