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久之后,慕夏才从摆在地上的碗里拿起一个栗子,慢慢剥掉,用两个指头捻着,仔细地看,直到热气全部散了,他才缓缓放进嘴里,慢吞吞嚼着,艰难地咽下去。
要想贺佳放松警惕,还差点火候。
“我害怕。”
冯君律终究还是没有吃,静静放下袋子,他的嘴唇已经发紫,脸色也发青。
就是傻子,这会儿也该反应过来了。
慕夏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打开瓶口,拿起一个栗子把皮儿剥干净,把瓶口对准了栗子肉。
什么都没有发生,又好像发生了某种无法回头的大事。
他把那加了白色粉末的栗子肉塞进冯君律手里:“要是害怕了,就吃了它,那样,你永远就不害怕了。”
冯君律手抖了一下,好像见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一般,赶紧丢开。
慕夏拖着瘸了的那条腿把它从另一面捡回来,再次塞到冯君律手里,紧紧握住他的手,不让他有后悔的余地。
冯君律恶狠狠瞪着他。
慕夏的眼睛有些红,嘴唇蠕动片刻,颤抖道:“老师,您帮帮我,我现在只剩您了,来世为您做牛做马,结草衔环。”
望着那双单纯的少年眼,那里面充满了红血色,一片深沉的黑暗,倒映不出他的丁点影子。
这哪里是个单纯的少年,分明是个自私自利的疯子!
冯君律迷迷糊糊地没有再挣扎。
几乎在他妥协的下一秒,牢门被打开了,两个凶神恶煞的军官走进来,目光紧盯着他,四只眼珠子就像对准脑门的枪口。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拖出去的。
虚空中,他听见自己惊惶的声音:“如果——”
慕夏没有让他把话说出口。
牢笼中阴森的角落,冯君律被拖走前只来得及看见他冷漠的眼睛。
“老师,睡一觉吧,等你醒来,就是太平盛世了。”
冯君律还没来得及问一句真假,就被拖出去了,再也看不见那个少年的面孔。
他被绑在刑架上,被抽得浑身疼,他正在走慕夏曾经走过的路。
前几天夜深人静的时候,慕夏向他透露了自己的真正意图,给他两个选择,要么窝囊地死,要么有价值地死。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想活着,只是本能地害怕死亡。
他问慕夏,没有其他的出路了吗?
慕夏嘲笑他说,他这辈子庸庸碌碌一直在给自己找所谓的出路,可是通向罗马的路千千万万条,却没有哪一条能毫无风险,平平坦坦。
慕夏说他的条件太苛刻了,世界上本来就没有这样的路。
他说反驳说,可以维持现状,不去那个该死的罗马。
慕夏依然嘲笑他,这样的乱世,留在原地就是落后,而落后就要挨打。
又问,他挨了半辈子打,难道不厌烦吗?
冯君律无言以对。
当然厌烦,厌烦的要死,他恨不得去死,却又不敢,意识最深处还有那么一丝可怜的不甘心。
他一直以为那是他珍贵的少年心气,可看到慕夏,认识他的真面目,他才知道,自己的这点可笑的心气不属于少年,只是廉价的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