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R本满载而归的顾言蹊,飞机落地M尼黑后,没有先回公司处理堆积的公务,而是驶向那家位于S黎世远郊、依山傍水、环境静谧优美的顶级疗养院。这里,是他奔波世界里唯一不变的柔软坐标。
三年时间,在周慕白设立的慈善基金会不计代价的资金支持和全球顶尖医疗资源的精准介入下,顾念的病情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有效控制。虽然仍需定期检查和药物治疗,但她已经脱离了需要长期卧床住院的状态,大部分时间可以在疗养院配备的、如同家一般温馨舒适的专属公寓里生活,读书、画画、甚至通过远程教育学习课程,偶尔还可以在专业医护人员的陪同下,到附近的湖边小镇短暂散步,感受阳光和微风。
“哥!”
顾言蹊刚推开公寓的门,一个身影就轻快地扑了过来,虽然动作仍带着些病弱者特有的小心翼翼,但气色和精神却远比三年前红润开朗,仿佛一株终于得到充足阳光雨露而重新焕发生机的幼苗。
顾念穿着一件柔软的米白色羊毛裙,长发松松地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脸上带着毫无阴霾的灿烂笑容,眼底有着这个年纪女孩该有的清澈光彩。她拉住顾言蹊微凉的手,上下仔细打量,眉头微微蹙起:“又瘦了!脸色也不好,是不是在日本都没好好吃饭?光顾着谈生意了?”
顾言蹊看着眼前生机勃勃的妹妹,一路风尘和连日奔波谈判的疲惫仿佛瞬间被这声呼唤和关切涤荡干净。他冷硬锐利的眉眼不由自主地柔和下来,唇角勾起真实的弧度,伸手自然地揉了揉她的头发:“瞎操心。我好得很。倒是你,最近怎么样?有没有乖乖听医生的话?按时吃药休息?
“当然有!我可是最听话的病人!”顾念挽着他的胳膊往里走,像只快乐归巢的小鸟,叽叽喳喳地汇报着自己的近况,“医生说我最近几次复查指标都稳定多了,心脏负荷也减轻了,还说如果继续保持下去,下次全面评估后,可以考虑试着减少一种药的剂量呢!周先生上周来看我,带来的那个智能画画机器人可有意思了,能模仿各种风格,我还给它画了幅肖像……”
她提到周慕白的频率很高,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亲近、信赖和喜欢,仿佛那是一位极其宠爱她的长辈。
晚餐是顾言蹊系上围裙,下厨做的几道简单的家常中式小菜。温暖的食物香气弥漫在公寓里,驱散了慕尼黑深秋的寒意。吃饭时,顾念眨着清澈的大眼睛,忽然放下筷子,认真地问道:“哥,我觉得周先生人真的特别好,又温柔又细心,什么都懂,还那么照顾我们。他……是不是喜欢你啊?”
顾言蹊夹菜的手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随即失笑道:“小孩子家,别乱说。周先生是我的贵人,也是值得尊敬的朋友和合作伙伴。他帮我们,是出于他本身的善良、格局和对技术的欣赏,没别的意思。”他顿了顿,补充道,“他对待看好的项目和人才,一向如此慷慨。”
“可是我觉得他看你的眼神就是不一样嘛!很专注,很……珍惜的感觉。”顾念小声嘀咕着,有点替周慕白感到不平,“而且周先生多好啊,长得好看,脾气好,学识渊博,还有钱有势,几乎挑不出缺点……”
顾言蹊看着她天真而执拗的样子,轻轻放下筷子,神情变得认真了些:“念念,感情不是做数学题,不是谁条件好、谁更优秀就可以的。它是一种……很复杂的共鸣和双向选择。”他目光微微飘远,仿佛透过餐厅温暖的灯光看到了别的什么,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过于早熟的清醒,“我们现在相对安稳的生活得来不易,哥哥的全部精力都要放在让你彻底康复和公司的发展上,没有多余的心力去思考其他。”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教导妹妹一个残酷而真实的道理:“有些界限,生来就存在,无法逾越。我和周先生,从出身、背景、到所拥有的资源和社会能量,都不在同一个层面上。这种差距,不是靠个人努力或者欣赏就能抹平的。保持恰当的距离,对彼此才是最好的尊重和保护。依赖和感恩,不能错当成其他感情。”
这番话,与其说是说给顾念听,不如说是他对自己过去那段无疾而终的痴念的一次彻底清算和反思。
曾几何时,他对傅斯渊,何尝不也是带着一层厚厚的“仰望”滤镜?那个男人如同云端烈日,强大、耀眼、掌控一切。而他只是地上卑微的逐光者,拼尽全力地靠近,献上自己所有的才智、忠诚甚至隐秘而灼热的爱恋,以为那就是爱情的全部。
现在回过头看,那其中究竟有多少是真正的、平等的爱慕?又有多少是慕强心理下的自我感动、是身处绝境时对强大力量的依附和幻想?在那段关系里,他从未真正与傅斯渊站在平等的位置上对话过。他是被审视的、被评估的、被赏赐的、被随时可以丢弃的。这样的土壤里,怎么可能生长出健康、对等的爱情?
那更像是一场漫长而痛苦的自我沉迷和献祭。他沉迷于自己构建的幻象,献祭了尊严和自我,感动了自己,却从未真正触碰到那个真实的人,也从未被对方以平等的姿态对待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