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声音放得极柔,生怕惊扰了对方:“姑娘,月信可是常推迟?来时小腹坠痛难忍,且经血中多伴瘀块?”
床上的芙儿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惊愕与一丝希冀:“姑娘……你、你怎会知晓?”
旁边的老妇人听得真切,顿时红了眼眶,哽咽道:“自打三年前出了门子(出嫁),回来后就添了这桩病,一直不见好,眼见着人就垮了下去……”
江知渺从贴身的荷包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瓷瓶,借着灯光倒出几粒褐色药丸:“这是我自配的当归丸,先用温水化开服下,能缓缓急痛。”她转向老妇人,“大娘,家中可还有艾叶?”
“有!有!去年收的陈艾还在灶房挂着呢!”
“劳您取三两艾叶,少许益母草,再加生姜五片、红糖一勺,用陶罐细煎半个时辰,给姑娘服下暖宫散寒。”
戌时末,江知渺捧着空药碗从西厢房出来,轻轻带上门。一转身,却见陆汀驰正倚在厨房斑驳的门框上。清冷的月光从他肩头倾泻而下,将他半边侧脸勾勒得格外分明,那双总是蕴着疏离与锐利的眼睛,此刻映照着灶间尚未熄灭的微弱火光和飘散的青烟,竟似乎柔和了些许。
“她情况如何?”他开口。
“郁结气滞,常年劳碌以致湿寒入体,加之营养匮乏,”江知渺拢了拢身上那件向主家借来的、略显粗硬的旧衣,继续道,“最重要的是,生产之后未能好生调理将息,落下病根。而女医稀少,姑娘家大多羞于向男大夫细说这等隐疾,一拖再拖,便成了沉疴。”
她轻轻叹了口气,空气中弥漫着艾草暖香与淡淡药气。
“嗯,”陆汀驰应了一声,目光投向院外深邃的夜空,语气淡得像掠过草尖的夜风,“女子,确是不易。”
江知渺微微一怔,不由抬头看向他。月光下,他虽换上了粗麻短打,却难掩眉宇间那份与生俱来的清贵气度,一看便知是久居人上的世家子弟。在这男权至上的世道里,他们本是规则的制定者与受益者,寻常所见女子苦楚,大抵如同观望檐下蛛网,纵有破损也只当作寻常风景,何曾会放在心上?更何况是他这般看似冷硬薄情之人。
她低下头,将药碗轻轻放入一旁的木盆中。
“郎君此言……倒让我有些意外。”她声音轻轻的,像浮在水面的萍叶,“寻常高门子弟,大约是不会在意这些的。”
陆汀驰并未立刻接话,只是将目光从浩瀚星空转回,落在了江知渺身上。
江知渺不由自主地抬眸,与他对视。他的眼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深邃,仿佛敛入了所有星光,又沉潜了无尽暗流。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人就像深不见底的寒潭,水面看似平静清浅,其下却暗藏着无数难以窥测的漩涡与潜流,令人捉摸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