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刚开入刘宅大门,王姨便带着被护工推出来的刘越峰出来迎接。
刘越峰一见到刘盛凌就盯着他看,还让他转过身去背对他,从上到下的扫视。如果有个核磁共振检测仪,陈心念想刘越峰会操纵仪器把刘盛凌从头到尾检测一边。
刘盛凌开起了玩笑:“我好得很,老头子你又添了好些白发了。”
说着话,还顽皮地摸了下刘越峰的额发。
刘越峰口齿不清地骂刘盛凌小兔崽子,却没拿开他的手,眉角眼梢都笑起来。一众人都松了口气,只刘盛凌受了苦,陪着刘越峰吃饭、清洗、午休。
临刘越峰午休前,刘盛凌抽空和陈心念说抱歉,“要不然你先回去?”
陈心念打了个哈欠:“我困的不行,得睡个午觉。”
一旁的王姨当然乐得安排,让刘盛凌放心去看顾刘越峰,说自己会给陈心念准备好休息间。
刘盛凌进了刘越峰的卧房关上门,陈心念趁着王姨招呼人收拾床褥,走到紧闭的书房门前,停下脚步。
王姨在门口朝陈心念招手,陈心念走过去。王姨掩上门,小声道:“被你看出来了,盛凌他大哥这是拉不下面子,偷偷搁这儿躲着呢。本想出门的,结果你们来的太快了。”
陈心念笑了笑:“大哥可真是能屈能伸。”
王姨接着和她笑语几句,替她关门。
陈心念走到窗前,望着后院那棵海棠树。
今天的太阳很烈,没有风,海棠树在太阳底下暴晒,添了几分静默的萎靡。
看了海棠树良久,陈心念自言自语:“妈,您请保佑我吧。”
刘盛煜现在正脆弱着,是个通过和他谈话找出他弱点的好时机。
一阵风过来,树叶哗哗作响。
陈心念合掌,闭眼祷告一回。再一睁眼,却见刘盛琦叼着一根烟,有些好笑地望着她。
刘盛琦朝她开了口:“你在祈祷什么呢?”
自从两年前的那天,刘盛琦在公司的众人面前抱了“昏迷”的她往外冲后,她就鲜少和他说话了。在那之前,刘盛凌曾吃过刘盛琦无数次的飞醋,她总不信,以为“轻浮放浪”是刘盛琦的本性,直到那天她才信。
陈心念没搭腔,直接要关窗,却听见刘盛琦说:“帮我叫一下盛凌,我有话要和他说。”
陈心念回答:“他在照顾大伯。”
刘盛琦耸耸肩:“难怪他的电话打不通。”
就在这时,陈心念身后的门开了。陈心念转过头,刘盛凌走进来,陈心念小声解释:“刘盛琦来了,他要找你。”
刘盛凌撑着窗沿,往下看了一眼,刘盛琦对他招招手,兀自往海棠树去。
陈心念问:“你现在和他很熟吗?”
刘盛凌关了窗,颇为无奈地说:“不熟也熟了,三姑总要通过他,来找我讨大伯的信儿。”
三姑刘越云很关心自己大哥刘越峰的健康,没少给刘盛凌打电话。刘盛凌曾和自己抱怨过,说后面看见三姑的电话都不想接。虽刘盛凌说的有理,可现下刘盛琦大可自己来看一看。
刘盛琦虽然近年和大哥刘盛煜总不对付,可刘盛琦被刘盛煜打发到北方后,刘盛琦手底下的人不降反升了。
陈心念刚有疑虑,想提醒刘盛凌,便听刘盛凌道:“他这次回来,多半是听说了我昨天的事情。生怕我和大哥起了嫌隙,所以来当说客。”
陈心念故意问:“二哥怎么会肯当大哥的说客,他两不是闹的很不愉快吗?”
刘盛凌冷哼一声:“他两一起长大,哥两好得很。知道大伯怕小辈们抱团,把他这老头子挤下去,所以故意演给大伯看呢。”
顿了一顿,强调道:“那回误解大哥传话给大嫂诋毁你,和大哥在公司门口打架,更是演戏。”
原来竟还在吃当年的飞醋。
陈心念笑了一笑:“你这醋吃的可够长久的。”
刘盛凌环住陈心念的腰:“你说是,就是吧。”
说罢还凑过来,嘴唇贴了贴陈心念的嘴唇,似乎想要加深这个吻。
陈心念推推他:“去了。”
刘盛凌笑着说是,掩上门。
陈心念来到窗边,往下看去。刘盛凌扭了扭手腕,走近刘盛琦,站定在海棠树荫下,两人开始交谈,不时抬头看她一眼。
陈心念拉上窗纱,推开门。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房前。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刘盛煜猫着腰,踏出一只脚。
两人差点撞上,刘盛煜眼疾手快地往后退了一步,立时直了身,恢复了一贯的温和疏离:“你找我?”
陈心念走进去,关上门:“你如果不肯放过盛凌,那我就去派出所告诉警察,我怀疑会所的违禁品是你的人提供的,我怀疑你让你底下的人搞一条龙的违禁药。不管是不是,你总会惹上一身腥。”
“如果你想收到告你诽谤的律师函,你尽管去。顺便提醒一句,警察面前造谣也得坐牢。”刘盛煜一边说着,一边拉开椅子坐下。
陈心念昂首道:“坐牢就坐牢,我要是坐牢了,盛凌肯定拼尽全部力气都要和你闹的鱼死网破。”
刘盛煜揉着太阳穴,看起来有点苦恼:“你那点芝麻大小的生意我不也没催着你给吗?你又要发什么疯?”
陈心念开门见山:“我知道你就是对盛凌心存不满,故意膈应他折磨他。请不要这么做,他并没有对不起你。”
刘盛煜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钢笔:“弟妹,看来你对我的误解很深。”
陈心念权当没听见,继续道:“大哥,你若是心里不服气,请找始作俑者发泄你的不满。”
刘盛煜看起来疑惑不解:“始作俑者?”
陈心念走到刘盛凌面前坐下,隔着书桌和他面对面,恳切道:“孩子没有办法选择出生,始作俑者当然是父母了。可盛凌的生父——也就是你的父亲已经卧病,而他的生母也很早就过世。你也对我说过,盛凌的母亲对你很好……”
陈心念说到这儿,见刘盛煜眸光黯了一下,微微的偏过头。于是信心大增,乘胜追击:“而且三姑还对我说过,让盛凌的母亲和大伯在一起是大伯母的主意,盛凌的母亲那个时候年纪很小,身不由己……”
刘盛煜突如其来的冷笑打断了陈心念:“你们这些人不过是仗着我母亲病重过世的那段时间我不在国内,编造什么我都没法反驳,所以颠倒黑白。”
刘盛煜声音温和得很,脸却是冰封,灰色绒质线衫也掩盖不了他的周身的寒凉,有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
陈心念一时语塞。
刘盛煜继续说:“我待我这个私生子弟弟不薄了,我又不是抢了你们的生意不给钱,你们得知足。”
陈心念双手抓住桌沿,身体前倾,试图为刘盛凌辩解:“你叔叔并没有好好的善待盛凌这个法律上的儿子,导致盛凌自小就居无定所,全靠他讨好外人才能好好的过下去。他从来没有被你父亲承认过是他的儿子,他没有介入过你的家庭。盛凌……他还自小被人嘲笑没有母亲,他是无辜的。”
刘盛煜缓缓道:“所有的私生子都有原罪。”
刘盛煜高傲的昂着头瞧她,仿佛“私生子”这三个字成了他战无不胜的免罪金牌,能抵消他所有的恶劣行径,仿佛他比他父亲就更高尚。但刘家谁不知道,他婚内长期在外养着他的初恋,直到她死去。
陈心念嗤笑一声:“刘盛煜,你真虚伪。你到底是真的怜惜你的母亲、为你母亲鸣不平,还是借着这件事好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为你自己讨要更多的好处?”
刘盛煜挑了下眉,并不掩饰他获利的企图:“这不冲突。”
陈心念腾地站起来,死死地盯着刘盛煜:“我们如今挣来的不是刘越峰给的,你却想抢走。你得到了家业,该你承担的照顾父亲的责任你全部甩给盛凌,逼他放弃事业,你还真是所有便宜都想占。”
刘盛煜耸耸肩,“他乐意给,我乐意收。我们兄友弟恭,与你无关。”
陈心念闭了闭眼,平复了片刻,朝刘盛煜道:“盛凌的母亲寄居在你家,无依无靠,听说吃穿用度都由你母亲做主,怎么就能突然大了胆子去勾引你父亲?她那时才二十出头,有不利生育的心脏病,怎么会突然喜欢上比他大了近二十岁的老头子,还爱的要死要活冒着生命危险去给他生孩子——”
刘盛煜将茶盏重重的扣在桌子上,疾言厉色地对她道:“那是因为她一直在伪装良善,等我母亲病重,她就原形毕露,上了我父亲的床!她以为自己怀孕了能一家鸡犬升天,却没想自己会真的没命享福!”
刘盛煜说到“没命享福”,整个人忽地失去重心似的,往后靠了一下。椅子冷不丁撞上背后的书架,发出闷响。有一本书掉下来,掠过刘盛煜的头发,砸在他的鼻梁上,他的眼镜随着书本应声落地。
察觉她在盯着他看,他迅速弓下背去找眼镜,一向规整的额发凌乱,鼻梁上出现一道明显的红痕,显得尤为狼狈。
刘盛煜伸手拾起眼镜,一边给自己戴上,一边微微喘着气说:“她要怪,只能怪自己死的太早了,这才没法庇护她儿子。否则……”
刘盛煜越说声音越发嘶哑,哑到鼻音重重,几乎听不清后面的话。他闭了嘴,双唇抖动两下,朝杵在他面前的陈心念摆手:“滚。”
陈心念平淡地下结论:“如果她知道你这么折磨她儿子,她会很后悔曾经对你那么好。”话刚落音,一个茶杯掠过陈心念的耳边,砸向她身后的墙。
“她要是有本事,尽管来梦里找我算账!”
刘盛煜歇斯底里的对她怒吼,表情像是要吃人。说话时却跪坐在地板上,一只手撑着墙,一只手撑着地板。浑身止不住的颤抖,摇摇欲坠着。
陈心念转过身,拉开门,走出去。
她终于找到了突破口——
刘盛煜的弱点是刘盛凌的母亲盛棠。
陈心念长吁一口气,正要往楼梯口的方向走,余光瞥见一个身影。
她看过去,惊愕不已——
刘越峰杵着拐杖,立在门口瞧她,目光如炬。
可惜的是,下一秒,刘越峰含糊不清的“盛煜怎么了”一出口,涎液便顺着他唇角滑下。
护工到刘越峰的面前,帮他擦拭唇角,要扶他进屋。刘越峰执着杵在门口,看着她,朝她招招手:“来。”
虽然有点害怕刘越峰突然发作动武,陈心念还是壮了胆子,走到刘越峰面前,同他解释:“大哥正在大发脾气。”
刘越峰肢体虽还是不协调,口齿也不清,但陈心念能感觉到,他脑子是清醒的。她瞧得出来,刘盛煜真的拿刘越峰没办法,也因为刘越峰的关系多少顾忌着对刘盛凌施加伤害。既如此,若刘越峰也能出一份微薄之力,会让刘盛凌更安全。
刘越峰听到陈心念的话,脸上立时浮现出忧虑的神色,身体微微地佝偻。陈心念和护工眼神示意,合力将刘越峰扶到床上躺下来。
陈心念替刘越峰盖被子,低声在他耳边说:“您可快好起来,管管您大儿子吧,您小儿子昨天被他不知道哪里搞来的迷药折腾的差点没了命。您小儿子今天还没好透,又怕您有个好歹,这才勉强提起精神来照顾您。我去和您大儿子讨公道,您大儿子说私生子就是原罪。您没和他说过,您小儿子不算是私生子吗?”
刘越峰的手抖了又抖,抓着床单青筋暴起。
护工迎面走来,替换陈心念。
陈心念折回去,经过书房时,隐约听到里面传来刘盛煜的哭声。既压抑又悲伤,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是要就此断了性命。听得她心口都跟着钝闷起来,她捂住心口,暗暗对自己说,没办法,每个人的立场不同。
陈心念走近后院时,刘盛凌正和刘盛琦在大太阳底下剑拔弩张着。
两个人挽着袖子,隔着一棵树的距离双手叉腰地互瞪对方,还不约而同微微弓着背,仰着头,鼓着蒙了汗的脸,像两只随时准备干架的炸毛猫。
见她走过去,两人都收了炸毛的姿态。
刘盛琦甚至整了整他的风衣衣领,朝她走过来,热情地说:“弟妹,好久不见,晚上留下来一起吃个晚饭。”
刘盛凌立时道:“我们自己回家吃。”
刘盛琦阴阳怪气:“还是不是一家人了,不就是吃个饭,至于这么小气嘛?”
说话间抹了把额上的汗,接着顺势捋平刚才的炸毛。
刘盛凌看得黑了脸:“你少孔雀开屏,没人欣赏。”
说完拉着陈心念便走,刘盛琦也恼了,扯住刘盛凌的风衣后领:“谁孔雀开屏了?!你别空穴来风的总对我和念念疑神疑鬼!”
刘盛琦用力过度,刘盛凌的风衣直接被他扯到了臂弯。
刘盛凌企图挣脱,胳膊被风衣裹住,没法动。
他扭头吼道:“喂!放开,你有病啊!”
陈心念见状,试图去帮忙,她上手要推,刘盛凌却醋性大发不准她碰刘盛琦。
刘盛琦见状,更加不依不饶:“难道因为你这小心眼,我和她一辈子都一起吃不上一顿饭了?”
陈心念简直无语,跺跺脚:“刘盛琦,你乱说什么!”
刘盛凌直接拿头开撞:“滚蛋!”
刘盛琦额头吃痛,总算放开刘盛凌,不服气道:“我没乱说,他就是小心眼!不就是大伯变成了亲爹吗!至于瞒着这个瞒那个……”
话还没落音,陈心念和刘盛凌同时箭一般冲到他面前,挂着吃人的表情同时狠狠地扇了他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