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不言。”
秦惕人未至声先到,拉开门冲辛不言招呼。
“干啥!”辛不言抬头,循声望去。
“黎棠喊你帮忙卸货。”秦惕自然而然往时涢身边走,有意无视对方喝水时的紧绷姿态,“赶紧的给我腾个位置。”
辛不言瞅瞅时涢,起身活动两下四肢,走之前骂骂咧咧:“卸货卸货,我真是欠你们的。”
坐下前,秦惕朝欲言的陆静使了个眼色,陆静不明所以,松开想要拿出那个低温储存容器的手。
“时……”
陆静迟疑不决,她知道“时喻”这个名字是假的,却也不知道他的真名,那个叫辛不言的也是“少爷少爷”地叫,一时不知道该喊什么。
秦惕的人几乎没有跟他们透露过面前这个青年的背景。
“时涢。”
思虑再三,他还是报出自己的名字。
时涢放下水,秦惕存在感极强地挤在旁边,他默默叹气,抬头看向陆静,眼中没什么波澜。
“时涢。”陆静将这个名字从齿间过了一遍,缓缓开口:“我之前让林景崇帮忙确认你的状态……是我考虑不周,抱歉。”
她身陷主城研究所,没办法完全分出心来观察与妹妹相似的另一个可能性,只能让林景崇做中间人随时传递时涢的状况,让林景崇去之前约好的霓虹巷等秦惕回地下城。
只是没想过时涢的反应会如此剧烈。
林景崇也没想到。
他先前只觉得时涢之前的生活应该不差,甚至在这个垃圾世界里到了追求质量那一步,再加上对方相处起来还算和善,以致于很长一段时间,林景崇都将时涢看作有主见但不多,命比一般人好一点的幸运儿。
那天在主城公交站,时涢满身戾气,甚至觉得自己哪怕说错一句话,时涢都不会放过他。
秦惕没作声。
“没事。”时涢看起来并不在意,仿佛公交站情绪失控的人不是他,但也没有进一步拉拢的意思,“是我反应过激,话说重了。”
陆静暗自松了口气,秦惕适时开口:“他身上的玫瑰纹和你描述的,你母亲身上的差不多。”
“活性较低,暂时没有蔓延迹象。”
陆静目光灼灼,几乎要穿过桌面钉进时涢右腹,仿佛那里真的有她追寻已久的答案。
时涢没有避开,甚至有点无动于衷。
这样的视线对他来说与平常视线并无不同,在天空城就习以为常。
“不用看了吧。”反倒是秦惕出声制止,将话题引至当前局面:“特遣队和希尔塔研究所那边初步分析,艾瑞赛尔使用的是某种催化感染进程的催化剂。”
隔离那四天,主城研究所高级研究员和地表希尔塔研究员远程合作,在那间隔离病房进进出出,时涢被那群研究员翻来覆去采血观察。
他对那些研究员的态度近乎冷漠,秦惕阻止过几次频繁抽血,多数时候差点上升至争吵。
对此时涢只是沉默,在事情僵化前给出拒绝配合的信号,仿佛他身上留下的不是淤痕,而是微不足道的污渍。
这不对。秦惕想。
或者说,在时涢成长过程中,没有人告诉过他这有悖人权。
拥有人类最基本的尊严……
俞煊将时涢交托于自己之手时,秦惕以为这只是姐弟分离前俞煊受情绪所困的煽情话,当时并未完全放在心上。
“催化剂?”陆静皱眉,似是不解。
身边的时涢渐渐放松下来,缓慢靠在沙发上,静静听着秦惕和陆静对话。
“对。”秦惕一阵恍惚,再次出声时嗓音微哑,“但催化剂的前提是变种玫瑰虫病毒存在,或者本身是感染后通过治疗痊愈的抗体。”
“我没有打过抗体。”时涢补充说。
陆静和林景崇同时看向身边的陆温许。
如果时涢在进入地下城之前就因为伤口暴露被感染,那几天足够他变成一丛死亡玫瑰。
只剩下一种可能。
“你的父母……”
“我不记得。”时涢接过陆静的话。
潜意识里,他抗拒在他人面前暴露自己的生活,但这层意识通常埋在理智之下。
“我只有一个没血缘关系的姐姐,她没和我提过我父母。”时涢略带遗憾地看向陆静,“她一个月前失联了,所以无法验证到底是不是母婴感染。”
他的成长历程中,周锦绥和俞煊几乎承担了父母这个角色,至于生物学上的两位,时涢属实一片空白。
“十一年前,地表兀斯塔基地外围爆发过一次无症状感染。”
秦惕的声音吸引了时涢的注意力,他看了过去,秦惕刚好从他身上别开眼。
“这个案件在队里是高级机密,前指挥官带队追查至当时第一城非法实验室,发现不少这样的受害者。”秦惕望着陆温许,后者也直勾勾看着他,秦惕笑了笑,“结案后没有向外公布,总指挥官第二年再次进入那个非法实验室取样清剿时因公殉职。”
“也是无症状感染。”秦惕表情冷淡,如同在讲述一个与他无关的事情,“直到现在也没有查清感染和传播途径。”
他说完后表情依然没有变化,但时涢隐约猜到,那个前指挥官,可能就是辛不言提过的“秦队长”。
与秦惕必然有脱不开的关系。
非常规感染途径以及大量受害者,足够希尔塔研究所那边证实玫瑰虫是否为变种,可直到现在也是悬案,官方甚至不敢向大众公布其完整细节。
只能说明现有科学手段无能为力。
这与时涢向白霄提出的猜想并无不同。
前指挥官因公殉职,秦惕的谋杀案,补给站复生的女人,还有白霄口中奥赛亚东未腐烂的尸体……统统指向“变种”这个问题。
可偏偏无法得到准确答案。
这让艾瑞赛尔冒险捅伤时涢的举动更加难以捉摸。
陆静瞬时明白秦惕的意思。
她的母亲在生下妹妹前,很可能是无症状感染者。
甚至连温许也可能是。
只要艾瑞赛尔一天不落网,陆温许就持续暴露在催化剂阴影之下。
“至于其他,总队没跟我透露。”秦惕看着时涢放在桌子上的半杯水,语气没什么变化,“我还在查。”
这么多年,郑开诚一直没松过口,他当时是秦姱的副手,最了解案件的当事人都闭上了嘴,秦惕就只能将目光放在受害者这边。
只是黎棠和黎安那个诡异的“失忆症”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秦惕没接触过这样的案件。
“你的意思是,你们正在追查的那个人和这一切有关?”
一直沉默的林景崇忽而出声,秦惕看着他点点头。
“只是猜测。”
时涢默不作声往秦惕那边推过去一杯辛不言早倒好的水。
“谢谢。”秦惕端起杯子,轻声道谢。
时涢似乎有话跟自己说。
喝完水,秦惕向身边人侧头,声音放得很低,不过远未到悄悄话的程度:
“待会儿等我一起回去。”
时涢“嗯”了一声,明白秦惕了解自己的意图。
非必要试探下,时涢倒是喜欢和秦惕交流,不用大费口舌便能意会言下之意,这让时涢可以待在舒适区,他本就不是喜欢与人社交那一类。
林景崇咳嗽两声,陆静心领神会白他一眼。
她一直在等秦惕的信号。
从进入蜂巢开始,秦惕没立刻向自己要陆温许的血清,陆静一直处于被动。
她完全不知道他的动机。
交换秘密、提供庇护,一切都是面前这个男人在主导。
“我说棠姐就不会多雇点小弟吗。”辛不言推开门,打断里屋猜忌的暗潮,“路过的狗也得给她搬个东西再走。”
辛不言扫过屋内各怀心事的几人,打着哈哈:“时间也不早了——”
他朝陆静笑笑:“堂姐说给小孩弄了点夜宵,这酒吧也没什么能吃的,喊陆小姐带妹妹去看看。”
话虽然是对陆静说,但说后半句时看的是林景崇,辛不言挑了个窗边的位置:“还有少爷,堂姐也说给你做了,你这身体伤是伤病是病的,是得好好补补。”
话里避嫌意味浓重,时涢没有异议,秦惕和陆静还有一层他不知道的交易在,也没有参与的想法,顺势起身。
小女孩一溜烟跳下来,越过要来牵自己的林景崇,迈着小腿跟上时涢。
“嘿——”林景崇收回手,垮着脸和陆静告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