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你越界了吗?”
这个问题秦惕从接过特遣队那枚不死鸟徽章,周锦绥葬身奥赛亚东时就无数次问过自己。
你知道你越界了吗?
你知道那片玫瑰废墟里会再次绽放什么吗?
直到这句话出自时涢之口,从那个置身事外的青年嘴里问出来,丝丝缕缕的茫然缠绕鼓动心脏,密不透风,再也没有转圜余地。
“我母亲没有遗体,兀斯塔烈士陵园里只立了衣冠冢。”秦惕没回答,“这话说起来是个悖论,地表那么多高度感染尸体,没有一具能被妥善安葬。”
那片沦陷区爬满玫瑰,荆棘藤嵌入冰冷墓碑,绞碎一笔一划,再也没有人知道他们姓甚名谁。
郑开诚将秦姱那枚不死鸟徽章放到他的右手,他另一只手还拿着学院课本,沉默着关上门,始终没抬头,将郑开诚未出口的话彻底锁在门外。
他与母亲聚少离多,感情基础却并不浅薄,所以时间和距离算不了什么,他一直想不通,那个神秘的混蛋父亲怎么能轻易将爱人置之事外,在奥赛亚东作茧自缚。
徽章在地表月光下银辉闪烁,在少年秦惕眼底碎成灰烬,再重燃烈火。
周锦绥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那个构建天空城火种项目的伟大研究员,那双眼睛出现在特遣队加密资料库里,黑白大头照宣告着研究员死讯,秦惕终于知道自己的另一半灵魂落在哪里。
特遣队半月搜寻无果,那片玫瑰开得太快了,奥赛亚东很快沦为猩红狂欢地,污染级呈指数上升,没有幸存者,也没有研究资料走出来。
郑开诚有意隔离秦姱信息,即便秦惕爬到现在这个位置,依然触及不到分毫。
他太像周锦绥了,像挥之不去的诅咒。
身体一朝一夕抽条生长,希尔塔研究所从沦陷总部得不到研究资料,那些目光逐渐悬至与核心研究人员相貌相似的秦惕头顶,队内定期体检、玫瑰虫感染排查都要经希尔塔之手,他逃不过这个轮回。
连辛不言都察觉到希尔塔研究所对秦惕的特殊目光,每次体检完都在那间休息室将希尔塔骂得狗血淋头。
那个混账爹遭的孽凭什么让秦惕来还。
辛不言常将这句话挂在嘴边,秦惕什么都没说,只是放下采完血的手臂,拍着辛不言肩膀往训练场走。
在体制保护下,郑开诚替他先一步隔绝如狼似虎的窥视,却让不死鸟火焰愈烧愈烈。
秦姱与周锦绥加密的通讯和那个意味不明问号的账户,在秦惕心头萦绕,织就密网,将他困在那片无名烈士园,困在从未踏入过的奥赛亚东。
秦惕第一次听到089号样本时,艾瑞赛尔被他拷在废弃防盗门上。
这栋楼在几年前爆发过感染,人为清理后因为离人类活动地过远一直搁置,艾瑞赛尔私自动用原始病毒株致使同事感染死亡,携带新抗体潜逃。
命案不在特遣队管理范围内,但抗体失窃在。
耳边执勤记录仪依然在运作,艾瑞赛尔腾空踹出的那一脚他没躲,顺势砸在门框,记录仪视野一片黑暗。
艾瑞赛尔知道自己在劫难逃,她单手被拷,躲不过被捕的命运。
但那位年轻特遣队员并未急着起身,他面朝地面,压着镜头抽手解开摄像耳机,反手旋过腰间手枪。
枪托砸向仪器背面,另一头的队友在叫他的名字。
秦惕转身靠在墙角,私自关闭通讯,放下那把枪。
他摘下面罩,艾瑞赛尔如他所愿,在逃命之余说了第一句话:
“你和他长得真像。”
昏暗光线里,秦惕抬眼哼笑。
他从艾瑞赛尔口中得知编号为089的意识样本是天空城核心项目之一,作为回报,在队友强攻之前,他解开手铐站在原地。
确认艾瑞赛尔跳出大楼,他瘫坐在地,拔出左肩带有艾瑞赛尔指纹的窗玻璃块。
锋利边缘嵌进掌心,脚步声传入耳畔,队友蹲下身确认他的状态,一把将他拉了起来。
他从没想过玫瑰虫异变会发生在这个队友身上。
第一枪击毙的是死而复生的顾澄。
第二枪,就是掐着他脖子的宋望昭。
第三枪是扑上来的周奕。
第四枪是玫瑰枝叶爬出眼眶的姜轸。
那双将他从废弃大楼拉起的手逐渐失力,秦惕还是想不起来当时是什么心情,只觉得那双手从没移开,紧紧箍着他的喉咙,每分每秒都在质问他。
你在干什么。
你越界了。
“辛不言在庭审前威胁艾瑞赛尔交出天空城深渊密钥,那其实是我利用他传递信号。”
“你告诉艾瑞赛尔,你能进入天空城,你对她来说价值远超想象。”时涢接过他的话,“然后呢?她让你做什么?”
“她让我带你走。”秦惕哑声回答,“单方面要求,我没打算同意。”
头发半干,冷气在眼角盘旋,时涢去够桌上毛巾的动作顿住,他忽然低声笑起来:“所以你没想到我会主动撞上枪口。”
在天空城,时涢主动在创世研究所走廊威胁秦惕带他离开天空城。
真是……荒谬。
但还有一个问题。
时涢拿过毛巾,没急着擦头发:“你上级追踪的那批血清怎么回事?除了你还有一个?”
“对。”秦惕从回忆中猝然抽离,“那批血清我没听艾瑞赛尔提起过,问不出来。”
所以内鬼是真的。
时涢最开始怀疑的对象又重新站回眼前,疑点重重,连与艾瑞赛尔私联的秦惕都没拿到什么证据。
“我之前问你,是不是不想回特遣队。”时涢没再接着问,看向秦惕的手,右手食指处的戒指再也没闪烁过,“之后呢?你要去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