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卷着残叶,打着旋儿扑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江雅站在窗边摩挲着王姬之前给她的玉环,怔怔出神,小度轻手轻脚地进来,低声禀报:“夫人,齐国使者高奚求见。”
江雅眉头立刻蹙起,想也不想便回绝:“不见。” 声音里带着尚未平复的厌烦与疲惫。
小度领命转头离去,没过多久,却又走了进来,她犹豫片刻,再次说道:“夫人,此次高奚与前两次大不相同,面色忧伤,眉宇间带着急切,全无往日那般倨傲,看着…倒有几分可怜。他央求了几次,说有要事必须当面告知夫人,您看…”
江雅摩挲玉环的手微微一顿。高奚此人,惯会做戏,但小度既如此说…她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摆了摆手:“让他进来吧。”
高奚很快被引入殿中。
果然如小度所言,他穿着一身孝服,步履沉重,往日的倨傲荡然无存,只剩下难以掩饰的疲惫与哀戚。
他深深一揖,声音沙哑:“外臣高奚,拜见夫人。”
“高大夫去而复返,不知有何见教?”江雅端坐于上,语气平静无波。
高奚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外臣此来,是禀告夫人,我国君上,在寝宫…遇弑身亡了。”
殿内霎时一静。
江雅握着玉环的手指陡然收紧。那个偏执、疯狂、如同梦魇般缠绕着她的身影,那个害死阿琼、逼得她一夜白头的元凶,就这么…死了?
预想中大仇得报的快意并未涌现,心湖仿佛被投入一颗石子的古井,只泛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随即恢复了死寂。她甚至能听到自己平静得近乎冷漠的声音:“哦?是么。我知道了。”
高奚紧紧盯着她的脸,试图从那片平静无波的脸上找到一丝一毫的悲伤或震动,然而他失望了。那平静,是真正的无动于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愤与不甘涌上心头,他忍不住踏前一步,语气激动起来:“夫人!君上…君上他临死前,是为了冲回起火的正殿,抢救那本《琼贻秘录》,才被叛军发现的!他本可以藏在偏殿,等着救援!”
江雅终于抬眸看了他一眼,眼中掠过一丝诧异,随即又被更深的冷漠覆盖。“所以呢?”她轻轻反问,嘴角甚至牵起一丝极淡的、近乎残酷的弧度,“这与我,有何干系?”
“与你何干?!”高奚像是被这句话刺痛,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满腔的不平与激愤,“君上他心系于您!一直深爱着您啊!他或许暴戾无常,或许行事悖逆人伦,令人不齿!可他从未真正伤害过你!”
“他爱我?”江雅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绝伦的笑话,猛地站起身,脸上带着愤怒的嗤笑:“他爱我?高大夫莫非是悲伤过度,神志不清了?我是以短剑挟持,以《秘录》相换,才好不容易换来些许救命的粮食。他若爱我,会这般刁难于我?”
“短剑?”高奚打断她,笑声凄厉而悲凉,“若非君上默许,您以为那柄短剑,能带得进齐宫后殿吗?!那本《秘录》?不过一堆死物,于君上何用之有?!他在乎的,只是因为那是您的心血!他明知留不住您,只是想留下一个属于您的念想!仅此而已!”
他喘了口气,继续剖析,字字如锤:“君子论迹不论心,夫人再怎么否认,但君上确实是借了粮食给您回国的。不借粮,坐视鲁国饥荒蔓延,国力大损,我齐国正可趁机攻城略地,攫取实利!借粮予你,资敌以活,对我齐国而言,分明是弊远大于利!然而君上还是这么做了,这一切,都只是因为…提出借粮条件的人,是你!他只是在用他的方式,笨拙地、不顾一切地…想要留住一点与你相关的东西罢了!”
他深吸一口气,用更沉痛、更具体的声音,投下了最后一颗巨石:“还有一事,外臣斗胆,必须让夫人知晓。君上在遇弑前,曾于猎场遭遇不祥:一头野猪,人立而啼,似吐怨言!边上侍者惊呼是公子彭生索命,君上当时惊怒交加,却对空嘶喊:‘彭生!你要报仇,就来找我!不准去害阿雅!听见没有!不准去害她!’”
他死死盯着江雅,一字一顿:“夫人!直到最后,他都在用他的方式…护着你啊!
高奚的话,彻底颠覆了江雅的认知,像一把重锤,狠狠地砸碎了她内心筑起的堡垒。她想起姜诸儿看着她时,那灼热到令人不适的眼神深处,似乎确实藏着某种她从未想去解读的、近乎绝望的执着;想起他接过《琼贻秘录》时,指尖那微不可察的、珍重般的轻颤…
就在这时,一阵尖锐的刺痛猛地窜入脑海!
一些模糊而陌生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桃花烂漫的园林,少年男女追逐嬉戏的笑声,那个被称为“阿兄”的俊朗少年,将一朵最艳的桃花,小心翼翼地簪在少女鬓边,眼中是纯粹的、毫无阴霾的喜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