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姜诸儿和真正的姜雅…属于这个身体原主的,被深埋的记忆。
高奚看着她骤然苍白的脸色和失神的双眸,知道自己的话已如种子般种下。他收敛了激动的情绪,深深一揖:“外臣言辞无状,冒犯夫人了。今日之言,非为旧主辩解,实不忍见其一片痴心,就此湮灭于尘土。此外,齐国骤失国君,内乱将起,诸公子争位,必然动荡,外臣还需赶回国内稳定局势。只望夫人,能念及此番情义与借粮之谊,他日…莫要对齐国逼迫太甚。”
说罢,他不再多言,躬身一礼,转身离去,背影在秋风中显得格外萧索。
江雅没有回应,也没有注意到他的离去。
良久,她缓缓站起身,摆手屏退了满脸担忧的小度,独自一人,迈着沉重的步伐,第一次走进鲁同为他的逝去的父亲新建的宗庙。
深秋的风裹着寒意,从宗庙朱漆大门的缝隙里钻进来,卷起厚重的帷幔,似也在诧异,今天的宗庙竟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这里烛火长明,香烟缭绕,空气清冷而肃穆。
江雅走到那个新的牌位前,沉默地站着,幽暗的灯火映出上面冰冷的刻字——桓公。
这是她名义上的夫君,那个在齐国访问时,被公子彭生所杀的鲁国国君。
江雅没有跪拜,只是微微俯身,伸出手,指尖悬在牌位上方,却没有落下。
她想起自己竟然还从未见过这具身体的夫君,刚穿越过来时,他就早已没了声息,躺在灵柩里。那时她刚穿越过来,完全没有原身的记忆。直到后来,她才一点点拼凑出真相:齐侯姜诸儿与原身姜雅本是兄妹,却有着禁忌之恋,桓公毫不知情之下当了接盘侠,多年之后带着姜雅回到齐国访问。十数年未见的两兄妹,恰似干柴遇上烈火,鲁桓公大怒之下,严厉斥责。姜雅却是向情郎哥哥告状,姜诸儿看着哭的梨花带雨的妹妹,也是怒向胆边生,安排公子彭生杀死了桓公。之后自己穿越过来,在殡宫一番话逼着姜诸儿杀死彭生顶罪。
风又吹进来,这次更急些,吹得最旁边那盏烛火猛地晃了晃,差点熄灭。江雅伸手拢了拢烛火,指尖被烫了一下,她却没缩手,只盯着那跳跃的火苗,恍惚间,她又想起了齐国殡宫里的那一幕:那时公子彭生被武士押着往外走,那双眼通红,布满血丝,里面装着的,是被背叛的震惊,是濒死的恐惧,还有浓得化不开的怨毒。他嘶声力竭地喊:“姜诸儿!姜雅!你们这对狗男女!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那时她只觉得刺耳,只觉得这是彭生临死前的疯话。可现在,高奚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君上在猎场遭遇野猪,侍者说是彭生索命,君上却喊‘不准去害阿雅’”。江雅忽然笑了,笑声很轻,在空荡的宗庙里显得有些突兀,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彭生终究是来讨债了。他没忘了当初的誓言,讨走了姜诸儿的命。可他若接着来寻仇,该找的人,究竟是谁?是那个早已不在的原身姜雅,还是我这个占了她身体的异客?”
“你看,” 江雅忽地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牌位后的魂灵,又像是只说给自己听,“你到死,或许都没明白,他要的从来不是齐鲁邦交,而是你身边的‘姜雅’,是他那点见不得光的执念。”
“阿琼也死了。” 江雅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环,像是能透过纹路看到周琼的笑脸,她忍不住紧闭双眼,低声呢喃:“她到死都在念着《琼贻秘录》,念着我们要一起让鲁国、让天下变好的约定。”
“如果…” 江雅睁开眼,望着宗庙外的暮色,轻声念道:“如果我没有穿越过来,阿琼是不是就不会死。是不是就会继续做她那心怀天下的王姬。如果,她没嫁给你,你是不是就不会死,继续做你鲁国的君主。”她忽然顿住,失声痛哭:“如果,她们不是兄妹,她们会不会幸福一生?她能不能改变他那暴戾无常的性子…这样一来,他也不会死的如此草率…”
她收住泪水,目光再次回到牌位上,一种超越个人恩怨的、对命运本身的悲悯缓缓升起:“我们都在这场名为“孽缘”的洪流里……你,彭生,他,阿琼,还有我……无一幸免。爱恨痴缠,争权夺利,阴谋与杀戮,到头来,会不会都成了史书上几行冰冷的记载,和后人茶余饭后,一段染着桃色与血腥的香艳传说?”
庙内无人回答,深秋的风从大门涌入,吹得她衣袂翻飞,她却浑然未觉,只是忽然感觉受了寒气,猛地剧烈咳嗽起来。
“咳咳咳…我不会为姜诸儿辩解。” 她对着桓公的牌位,也对着自己的内心,一字一句地说,“他害死了你,害死了阿琼,害死了彭生,这些罪孽,不会因为他最后护了我,就一笔勾销。可我也明白,他不是天生的恶人,他只是被执念困死的可怜人。就像我们所有人,都被这乱世的孽缘,困在了一起。”
她抬手理了理衣物,转身准备离开。走到庙门口时,她回头望了一眼桓公牌位前跳动的烛火。那牌位上的人,都曾想过要让鲁国强盛,可最终却被命运捉弄,都成了史书上的几行字,成了后人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她,另一个来自异世界被捉弄的灵魂,却要在这片残破的土地上,被迫收拾残局。
“夫君,”她忽而开口,看向殿外那苍茫的天空,“你看着吧,我会带着同儿,创造一个强盛的鲁国!不负你…也不负阿琼,也不负…”
暮色渐浓,狰狞的夜色与昏暗的宗庙融为一体,江雅的身影似被吞噬,也渐渐隐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