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透过树梢,洒下一地斑驳的树荫。
江雅慢慢走向那座寂静的新宫。廊下的宫人见她满头白发,皆屏息垂首,如同敬畏一尊行走的神祇。
寝殿内,姜可正对着一卷书出神,闻声抬头,见是江雅,慌忙起身,脸上掠过一丝未能掩饰的惊惶。
“姑…姑姑。”她敛衽为礼,声音细弱。
江雅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不过三月,这曾经明媚鲜妍的少女,竟已消瘦得如同秋日残荷,眼底的光彩被一层挥之不去的暮霭笼罩,连那身象征尊荣的夫人礼服,也显得空荡而沉重。
“在鲁国,过得可还习惯?”江雅开口,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
姜可的手指绞着袖口,“习惯…一切都好。谢姑姑关怀。”她垂下眼睫,不敢与江雅对视,生怕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看穿她那不堪一击的绝望。
江雅静默地看着她,看着她努力维持的端庄,看着她眼底深藏的、无处诉说的苦楚。这情景,何其熟悉。曾几何时,她也曾这般孤立无援,在异国的宫殿里独自吞咽苦果。
“整日闷在宫里,容易生出病来。”江雅忽然道,语气不容置疑,“随我出去走走。”
姜可愕然抬首,对上江雅那双沉静的眼。那眼里没有怜悯,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近乎淡漠的了然。她不敢多问,只得惴惴不安地应了声“是”,起身跟上。
脚步迈出宫门,聒噪的蝉鸣和烈日迎面而来,姜可却觉得,这外面的空气,竟比那华丽囚笼里要清新些许。
江雅并未带她游览宫苑,而是径直出了宫城,车驾最终停在了那座名动列国的——天工堂前。
望着那迥异于时代、高耸而简洁的楼阁,听着里面传来的隐约敲击声与讨论声,姜可黯淡已久的眸子里,终于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丝好奇的光芒。这里,就是传说中鲁国一切变化的源头吗?
江雅并未为她解惑,只是领着她,穿过戒备森严的庭院,步入楼内。叮当的金属声、弥漫的烟火气、以及那些穿着葛布深衣、步履匆匆、眼神灼亮的人们,构成了一幅姜可从未见过的、充满活力的图景。她如同闯入另一个世界的幽魂,小心翼翼地打量着一切。
直至三楼,那间宽敞明亮的会议室。
室内,数人已等候在此。百里奚、展禽、李瑶、任明,以及…静立一旁的任霜。
见到江雅带着姜可一同前来,几人眼中皆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便恢复如常,恭敬行礼。
“太夫人。”
江雅微微颔首,正待开口说话,却见李瑶一脸兴奋地上前,将手中一物郑重呈上。
那并非什么华美器物,只是一块黝黑、表面带着锻造痕迹的金属块,但其色泽沉黯,隐隐流动着一种内敛的力量感。
“夫人!成了!”李瑶兴奋道,“按您指引的‘灌钢’之法,我们反复试验了大半年,调整了数十次生熟铁的比例与鼓风力度,终于…终于成了!您看!”
她将钢块递得更近些。“以此法炼出的钢,兼具高硬度与韧性!寻常铁器易折易卷,但此钢所制刀剑,锋利无匹,且不易崩口;若用于农具,锄头犁铧更耐磨,使用寿命将远超以往!”
江雅接过那沉甸甸的钢块,指尖感受着那冰冷的质感。
良久,她抬起眼,看向李瑶因长期接触火炉而略显粗糙的手,脸上缓缓绽开一个真切的笑容。那笑容驱散了她眉宇间积压的疲惫。
她放下那钢块,轻轻拉过李瑶的手,放在自己膝上。
“瑶儿,辛苦了。”她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温煦,“你可知,你手中所握,不仅仅是钢铁。这是劈开荆棘的利刃,是夯实国基的巨石,是…通向未来的钥匙。”
李瑶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与极高的赞誉弄得面颊绯红,连忙垂下头:“瑶…瑶不敢居功,皆是夫人指引,众人协力…”
“不必过谦。”江雅拍了拍李瑶的手背。
一旁的任明开口:“夫人,首批钢材,是优先打造农具,以利耕作,还是锻造兵器,以强军威?”
所有人都看向江雅,等待她的决断。无论是倾向于民生还是军事,都在情理之中。
江雅却缓缓摇了摇头,目光掠过众人,清晰地说道:“都不是。”
在众人疑惑的目光中,她解释道:“如今,我鲁国的曲辕犁、铁制锄头,乃至军中的铁剑,已远超周遭诸国。眼下最紧要的,并非锦上添花,而是固本培元。”
她拿起那块钢,语气沉静:“这第一批钢,全部用来打造最坚固的钢镐、最锋利的钢斧。用以提升铁矿、煤矿的开采效率。待第二批、第三批钢材产出,依旧如此。我们要用这更好的工具,去获取更多的矿石与煤炭。唯有原材料产量大增,钢材的产量才能随之攀升。”
她微微停顿,让众人消化这番话。
“待一年之后,矿业根基深厚,钢材源源不断,届时再普及农具、兵器,方能如江河奔涌,势不可挡。若此刻便分散用于终端,无异于杯水车薪,难成气候。”
话音落下,室内一片寂静。
任明抚掌轻叹:“夫人明见万里!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以此利器,再制万器,实乃老成谋国,强基之策!”
展禽紧绷的脸上也露出一丝叹服。
姜可站在一旁,同样激动不已。她早就听闻这位姑姑智计深远,今日亲见,方知传言非虚。这份不贪眼前之功、直指问题核心的远见,让她从心底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崇拜。原来,治国…竟是如此。
待众人从这精辟论断中回过神,江雅将钢块轻轻放回李瑶手中,示意她收好。然后,她环视众人,语气平静,却抛下了一个比“灌钢”更具冲击力的议题。
“今日召诸位前来,另有两事,关乎鲁国百年之运,需与诸位共议。”
所有人的神色都为之一肃。
“其一,”江雅缓缓道,“我欲在鲁国境内,全面推行全民九载蒙学之制。凡鲁国子民,无论男女,皆需入学,受教九年。”
一言既出,满室皆惊。
展禽第一个按捺不住,他猛地站起身,向着江雅深深一揖,声音洪亮,带着固有的执拗:
“太夫人!此事万万不可!禽有三问,请夫人慎思!”
“其一,礼法有定序,男女有别乃天地大伦!”他引经据典,神情激动,“《礼记》有云:‘七年,男女不同席,不共食。’此非迂腐之规,实为防微杜渐、维系人伦之道!若令垂髫女童与总角少年同窗九载,纵是赤子无邪,然乡闾之间,必生物议,流言蜚语,足以毁人清誉,动摇家风!我鲁国新立,正需凝聚人心,以稳社稷,岂可因这教化之事,反招致非议,使民心浮动?譬如筑室,未固其基而先摇其柱,恐非良策啊,太夫人!”
“其二,民时有定分,耕读各安其道。”他背过身子,看向窗外,“禽观乡野实情,农夫日出而作,稚子放牧于野;织妇挑灯夜纺,女童习针于室。此非百姓愚昧,甘于如此,实乃生计所系,不得不为!农夫之子,七岁牧牛刈草,已是家中重要劳力;工匠之女,五岁习纺绩,方能稍解父母之困。若强令所有孩童,无论男女,皆需九年就学,无异于夺其生计,断其活路!纵有免费学堂,可百姓家中失一劳力,便多一分饥馑之忧!此非教化,实为扰民!”
“其三,师资匮乏,此乃无米之炊!”他转回身子,摊开双手,“太夫人明鉴,眼下我鲁国,能识文断字、通晓文理者,十中无一!即便倾尽府库财力,又能聘得几位合格师长?且夫人所求之新学,非止诗书礼乐,更兼重六艺与格物算数,此等文武兼修、古今贯通的全才,举世难寻!若仓促而行,必致良莠不齐,陋巷顽童混迹学堂,虚度光阴,非但学无所成,反污了夫人励精图治的清名!此三者,皆肺腑之言,望夫人三思!”
展禽一番话,掷地有声,句句直指现实困境。会议室内的空气为之一滞,任明、李瑶等人虽心向江雅,却也不得不承认,展禽所言,确是难以逾越的三座大山。
江雅沉默着,没有立刻反驳。她的目光,越过激动的展禽,落在了始终沉稳如山的百里奚身上。
“百里先生,依你之见?”
看着对自己满脸信任的江雅,百里奚沉吟良久。他先对展禽拱手一礼:“展夫子忧国忧民,所言句句在理,皆是老成持国之见。”
随即,他转向江雅,语气沉稳而坚定:“但是,展禽所虑之困,并非无解。奚以为,太夫人此议,利在千秋。纵有万难,亦当徐徐图之。奚有数策,或可化解。”
展禽眉头紧锁,但并未打断,只是凝神静听。
“其一,可效‘寓教于农’之法,解民力之困。”百里奚缓缓说道,“学堂之设,不必拘于寒暑朝夕,全年无休。可定下‘农闲为学,农忙为耕’之制。春耕秋收之际,放学子归家,助力农事;冬日漫漫长夜,或夏日暴雨时节,正为求学良机。每日授课,亦只需半日,另外半日,学子仍可回家帮衬家计,拾柴喂鸡,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如此,教化不夺农时,学问反哺生计,百姓见其实惠,阻力自消,必乐而从之。”
“其二,可行‘男女分序’之策,破礼法之障。”他继续剖析,“为堵士大夫与守旧乡绅之口,可明定‘同校而分堂,同师而异时’。或于学堂内分设男院、女院,隔离而教;或令男女学子分上下午错时入学,使其不相混杂。所用蒙学教材,可由夫人亲自审定,夹杂诗书礼乐与实用之学,明确示人,绝无违礼背德之处。如此,表面守其形制,内里已播新种,此乃…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策。”
“其三,当用‘以吏为师,广纳贤才’之方,补师资之缺。”百里奚看向展禽,语气诚恳,“诚如展禽所言,师资确是一难。但是,可令国中凡通晓文墨者,无论是不愿出仕的士人、退役的文书小吏,乃至知书达理、诚信经营的商人,经官府考核,确认其品行学识后,皆可聘为蒙师。更可请天工堂诸位匠师,每旬前往各学堂,教授一节‘格物浅识’、‘算术初阶’。我等不求学富五车之大才,但求传递薪火、启蒙心智之引路人。”
“其四,须立‘以学代赋,赏罚并举’之制,固推行之基。”百里奚的声音加重,目光锐利起来,“此乃推动新政之关键!可明告天下百姓:凡送子女入学之家,每年可根据入学子女人数,抵扣部分田赋。反之,若无故阻挠适龄子女就学者,则略增其徭役。如此,使民众真切知晓,送子读书非徒耗家财,实为有利可图之长远投资,则民间阻力,可消大半。”
四条策略,层层递进,既有原则,又有灵活,既考虑了现实约束,又指明了破解之道。不仅展禽听得怔住,连江雅眼中也闪过一丝激赏。
看着眼前这位殚精竭虑,屡屡为自己化解困局的男人,江雅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这世间,终究还有真心为她谋划、理解她志向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