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百里奚言毕,室内再次陷入沉默,众人都在消化这精妙的布局。
江雅却并未停歇,双肘撑在桌上,两手交握成拳抵住下巴,再次开口,如同惊雷。
“其二,”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我欲废除世卿世禄,推行科举取士之制。考试科目,不独尊诗书,更重天工堂所研之格物、算数、营造等实学之技。自此,鲁国取士,将不分男女,不论贵贱,唯才是举,量能授官。”
如果说蒙学之制尚属“教化”范畴,触及的还多是礼法民生,那么科举制,尤其是不分贵贱、不论男女的科举,直指的是世袭贵族的命脉,是整个社会权力结构的根基!
展禽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颤抖,想要开口争辨,却已不知从何说起,满心的震惊与惶然让他呆立当场。
这一次,连百里奚也深深皱起了眉头,眼中闪过一丝凝重,显然意识到了此议背后惊人的阻力。
他缓缓起身,拱手一礼,沉声道:“太夫人,此事…比义务教育更为艰难,可谓步步荆棘。”他剖析道,“让普通人取代贵族世袭的做官权力,已是撼动国本。再让女性参与本就稀少的官位竞争,更是难上加难。反对者之理由,绝非仅止于政治利害。”
他微微踱步,目光扫过众人,剖析道:“‘牝鸡司晨’之恐惧,源于对‘男女大防’礼教秩序的坚信。女性为官,如何与男性同僚共事、议事、乃至出国与诸侯会盟?更甚者,此举直接挑战‘夫为妻纲’的伦理基石。一个有官职俸禄的妻子,其地位将远超其夫,彻底颠覆千年伦常。其阻力,不仅来自朝堂,更来自每一个士大夫的家庭内部。”
会议室再次陷入沉默。江雅静静地听着,脸上并无意外之色。她知道这很难,难如登天。但她仍然只是平静地看着百里奚,带着一种近乎托付的信任。
“我相信,百里先生,定能想出应对之策。”
百里奚浑身一震。他望向江雅,看着她那异常平静、带着一丝释然的眼神,再联想到前几日秦和医师独自留下诊断的情形…一个极其不祥的猜想,瞬间涌上心头。他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眸底翻涌的情绪,再抬头时,已是一派沉静。夫人既然已将如此重任托付,他唯有竭尽全力。
“既如此…”百里奚声音恢复了沉稳,带着一种为国策定鼎的决绝,“若太夫人执意推行,奚以为,需分步而行,徐徐图之,或可成事。”
他缓缓走到厅堂中央,开始详细阐述:
“其一曰,借古立新,暗筑根基” 百里奚伸出第一根手指,“可以宣称此举并非创新,而是“绍休圣绪”,即继承周公、召公等先圣‘选贤与能’的古老遗训。从《尚书》、《周礼》等典籍中寻找关于‘荐举’、‘考绩’的记载,将其精心修饰成一场‘复古’运动,以削减礼法阻力。”
“不直接触动朝廷现有官职,以免引发强烈反弹。而是以‘尊贤养士’的名义,在宫中或郊外建立一个新的机构,如‘招贤馆’。由国君和少数心腹大臣,以个人名义暗中考察、征召一批身份较低但确有才学的‘士’,将其供养起来,赋予他们‘顾问’等非正式身份,组成一个绕过传统官僚系统的‘君主私人智囊团’。
“将招贤馆中的人才,不授予正式官爵,而是委派去处理一些技术性、临时性的专项任务,如核算特定项目的账目、管理新开拓的‘公田’、负责一项水利工程的勘察等。让他们用卓越的功绩来证明‘贤能’的价值,彰显新制度的优越性。若一切顺利,此阶段五年之后,或可初步见效。”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展禽,见其虽面色不豫,却并未出声反驳,心知第一步已获默认。
“其二曰,创设新序,分化破冰。”他伸出第二根手指,语气坚定了几分,“我们可以创建官、职分离的‘事务官’系统:正式设立一些新的、非世袭的、专注于具体事务的岗位,如‘税赋佐吏’、‘刑名丞’、‘工正丞’。明确这些职位不享有世袭采邑,只领取俸禄。其选拔,便通过一种‘小范围考核’进行,从招贤馆和各地荐举的贤才中遴选。这便是科举的雏形。
“选择突破口,争取盟友。向君上阐明,此举能培养直属于国君、对抗世卿的力量,加强君权。同时,可以有选择性地允许大贵族推荐其门下非嫡系的优秀子弟参加新系统的选拔。这能将部分大贵族从改革的反对者,变为部分利益的参与者,从而分化瓦解反对阵营。新设立的事务官,最初只负责那些世袭贵族不感兴趣或不擅长的财政、工程、刑名等‘边缘’领域,避免直接冲击他们军事、祭祀的核心权力。此阶段,以我之见,需有十年之功方能成事。”
“其三曰水到渠成,立法定制。”百里奚伸出第三根手指,声音清朗,“待新制显出无可替代的优越性,则颁布《贡举令》:将前期的试点经验,总结为成文法。明确规定每三年或五年,按‘明法’、‘理财’、‘工算’等固定科目选拔人才。这便是正式的科举制度。关键在于,法令中必须写明,‘凡通过考核者,皆由国君亲策而授职’。如此,天下英才之进退,皆决于君上,公室之权,将稳如泰山!”
听到此处,任霜频频点头,眼睛露出领悟的光芒,展禽则面露痛苦,倍感矛盾。
“与军功、政绩爵位制结合,将新系统的官员升迁,与明确的考绩制度和非世袭的爵位赏赐挂钩。让寒门士子清楚地看到,他们的前途在于为国君建功立业,而非依附于某个世卿大族。”
“大力提拔和表彰第一批通过此途径上位并做出成绩的官员,给予他们极高的荣誉和实惠。在国都树立‘贤能榜’,让天下人看到‘学而优则仕’的现实路径,激励更多人才投身于此。此阶段,非有三十年持之以恒的坚持不足以成事。”
“太夫人倡议的两项制度,若要彻底施行,必定步履维艰。但——”百里奚双眼炯炯有神,“如若真能彻底施行,我鲁国必定英才辈出,公室权力也将得到前所未有的强化,九州之内,再无敌手!”
随着百里奚掷地有声的总结,会议室内再度陷入了沉寂。展禽双手死死地按着桌子,显然在做激烈的思想斗争。
江雅听罢,久久无言。百里奚之才,果真如浩瀚深海。哪怕说出再惊世骇俗的构想,他总能为其铺就一条看似崎岖、实则可行的道路。
“百里奚…不愧是百里奚。”她轻声感叹,语气中充满了信赖。
解决了这最艰难的制度构想,江雅的目光,终于落在了那个自始至终,都如同隐形人一般,安静地坐在身旁的少女身上。
“姜可。”
姜可猛地回神,对上江雅的目光,有些无措。
江雅看着她,眼神温和了些许:“方才所言,义务教育与科举之制,你已听闻。我且问你,这新学初立,百端待举,尤其是蒙学之基,需人引领。你…可愿出任学宫之师,教导蒙童,传授《诗经》?”
姜可彻底愣住了。她…她一个被国君厌弃、形同虚设的夫人,去…去做老师?
“你以为,身为国君夫人,意义何在?”江雅起身走到姜可身后,双手按着她的肩膀,“绝非仅是困守于深宫,等待一个男人的垂怜,或是成为两国交好的象征。”
“其一,你对九载蒙学之制,有‘神圣化’推动之用。”江雅为她剖明,“你的身份,能将这项国策,从一纸公文,提升为一种不容置疑的‘国家信仰’。”
“国君夫人亲自授课,等于向天下宣告:此事,乃公室最高意志,与国君权威一体同心!任何反对,皆为挑战公室!此国家宣言,能瞬间瓦解大半公开阻力。”
“更能解决‘信任’与‘资源’之困。百姓见你亲自执教,尤其是教授《诗经》这等核心经典,会对官学产生无与伦比的信任,争相送子女入学,视其为荣。鲁国贵族命妇,见你如此,必将效仿,或亲自任教,或捐资兴学,能在短期内,为学堂注入巨量资源。”
“你选择《诗经》,更是象征。传递的是,教育首在传承先王之道、陶冶性情。此乃将义务教育,从‘培养工具’的功利,提升至‘塑造新人’的高度!”
“其二,”江雅目光灼灼,“你对女子出仕,有‘破冰式’推动之力!”
“你将以行动,重新定义‘女性典范’!此前,女子最高楷模是‘贤妻良母’。而你,将树立一个全新的、活生生的榜样:一位拥有最高学识、从事崇高公益、直接服务国家根本的女性!你在告诉所有鲁国女子:女性的才华,可在家庭之外,拥有荣耀的舞台!”
“当你站在学堂,你的身份首先是‘先生’,其次才是‘夫人’。你以学识能力赢得尊敬,便向社会证明:在‘教学’与‘贤能’领域,评价标准是能力,非关性别!这便为‘女子可为官’提供了最直接的桥梁!”
“你的行为,将合法化并崇高化‘女师’一职。义务教育体系,将成为女子踏入公共领域的第一个,亦是最安全的突破口。由此,一条路径或可显现:女学生到女教师再到女学官最后入主中枢…一条属于女子的、基于能力的仕途阶梯,将由你亲手铺下第一块基石!”
江雅凝视着已然呆住的姜可:“这,才是你身为国君夫人,真正的意义所在。非为点缀,而为引领;非为附庸,而为基石!现在,告诉我,你可愿担此重任,为你自己,也为这鲁国万千女子,拼一个不同的未来?”
姜可站在那里,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那双早已枯寂的眼眸,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波澜狂涌。被重视、被需要、被赋予如此重大使命的感觉,如同温暖的洪流,冲垮了她心中冻结了数月的冰墙。
她从未想过,教授《诗经》这样一件看似风雅的事,竟能承载如此惊天动地的意义!她想起自己在齐宫、在鲁宫,那些无人理解、只能独自对月吟诵《诗经》的孤寂夜晚,与此刻被赋予的宏大使命相比,简直是萤火之于皓月。
原来…她的人生,除了那冰冷的婚床和无望的等待,竟还有这样一条广阔而充满光明的道路!
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划过她苍白的面颊。
她回头望着江雅,望着那双充满智慧、信任与期待的眼睛,猛地跪伏下去,用尽全身的力气,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地回答:
“姜可,必不负姑姑厚望!”
江雅江雅欣慰地点点头,俯身将姜可扶起,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随即转向坐在一旁的任霜。这个她最属意的儿媳,沉稳聪慧,若能和姜可一起推动此事,该有多好。但想到鲁同对二人的区别对待,让任霜与姜可共事,对姜可只怕是另一种伤害。
任霜似乎看懂了江雅眼神中的询问与考量。她温婉地微微一笑,手轻轻覆上尚未显怀的小腹,柔声道:“太夫人,我近日身子不便,恐难胜任教学之责,需静心休养。”
江雅先是一惊,随即涌上巨大的欣慰。又要做祖母了!只是…她心下黯然,自己恐怕是看不到孙儿出世了。她立刻想到更深处,可怜的姜可,或许还不知道任霜怀的是谁的孩子。这复杂的局面,让她心中叹息。
她迅速收敛情绪,对任霜温和道:“既如此,你便与李瑶一同,继续负责纺织机的改进事宜。身子要紧。”她又转向李瑶,语气带上一丝打趣:“瑶儿,上次给你的胭脂,可用得还好?”
李瑶没料到话题突然转到自己身上,而且还是这等私密事,顿时闹了个大红脸,讷讷道:“夫人给的东西,自然是…极好的。”
“若是极好的,怎么还不见你寻个如意郎君,成婚生子?”江雅笑着追问。
李瑶的脸更红了,羞得几乎要埋进胸口,支吾着不知如何作答。
江雅见她窘迫,便不再逗她。她神色一正,伸出双手,分别握住李瑶和任霜的手,目光极其郑重地看着她们:“天工堂的未来,我就…交给你们了。”
李瑶和任霜都是一怔。这话语里的托付之意太重,仿佛在交代后事。两人心中莫名一紧,感受到千钧重任,郑重地点头应下:“定不负夫人所托!”
一直静观其变的百里奚听到这句话,眼底深处那抹了然与悲痛再也无法掩饰,他迅速垂下眼帘,掩去那几乎要溢出的哀伤。
姜可看着与江雅明显更为融洽的任霜与姜可,眼底深处终究还是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落寞。
天工堂外,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悄然停驻。车帘微掀,露出一双精明锐利的眼睛,正是鲁庆。他盯着那辆属于国君夫人姜可的华丽马车,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意味深长、耐人寻味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