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斑驳的树影下,一只螳螂钉在树叶间,如同一尊碧色大理石雕像,在光影中凝固。它前足折合,似在虔诚地拱手祈祷又如无情地架起死神的镰刀。当飞蛾的阴影掠过复眼深渊的刹那,一道绿色断头台骤然落下,精准锁死所有挣扎。随即,那三角形的头颅优雅侧转,口器开始精密地裁切、啃噬。烈日下,复眼映不出猎物的倒影,只有一片无机质的冷光。喧嚣的夏日,此刻只剩下这片阴影里,细碎而持续的咀嚼声,平静地宣告着一场伏击的终结。
姜可如往常一般,乘着那辆属于国君夫人的翟车,前往城郊新设的蒙学学堂。车帘微卷,她望着窗外碧绿的田野,心中那份因教学而生的充实感,稍稍冲淡了深宫积郁的孤寂。
突然,马车行至半途,车身猛地一颠,随即传来木质断裂的“咔嚓”轻响,车轮歪斜,彻底停住了。
“夫人恕罪!”车夫慌忙请罪,下车查看后,面带难色,“是车轴裂了,一时半刻修不好,只怕…要误了时辰。”
姜可心中焦急。那些孩子或许已在学堂翘首以盼,她第一次真切感受到“责任”二字的重量。正蹙眉间,另一辆装饰简朴却用料扎实的马车缓缓停下。帘栊掀起,露出鲁庆那张阴柔的脸。
“夫人?”鲁庆面露恰到好处的惊讶,随即化为诚恳的担忧,“车驾坏了?可是要赶去学堂?若不嫌弃,庆之车驾虽陋,尚可代步,以免误了学子功课。”
姜可略一迟疑。
她平素鲜少与外人打交道,只知他是鲁同的异母兄弟。此刻见他言辞恳切,又句句说中她最担忧之事——耽误学生。那份对教学的责任感压倒了她心中微弱的戒备。
“如此…便有劳公子了。”她轻声道,在小蘅的搀扶下,移步下车。
就在她裙裾拂过车辕,低头欲上鲁庆马车的那一瞬,无人看见的角度,她那“不慎”弄坏车驾的车夫,飞快地抬眼,向鲁庆投去一个谄媚的眼色。鲁庆面上依旧是温煦的笑,只几不可察地点了一下下颌。
马车内颇为宽敞,陈设清雅,熏着淡淡的、不惹人厌的兰草香。鲁庆极守礼地坐在远离姜可的另一侧,目光坦然,并无半分逾越。
车轮重新辘辘转动。为了驱散些许尴尬,鲁庆将目光投向车窗外那片已开始耕作的农田,语气温和地感慨:“《诗》云:‘蔽芾(fèi)甘棠,勿翦勿伐,召伯所茇(bá)。’昔日召伯巡行,在甘棠树下听讼理事,后人因爱其人,而珍爱其树。庆今日见夫人不辞辛劳,远赴郊野教授蒙童,便想起此句。夫人所行,便是于孩童心田间,栽下智慧与仁德的甘棠啊。”
姜可闻言,微微一怔。自嫁入鲁国,她听到的或是宫廷内外的窃窃私语,或是鲁同冰冷程式化的“关怀”,何曾有人如此精准地将她的行为与《诗经》中的贤德相比附?
尤其这话出自一位年轻的、有学识的宗室公子之口。一种被理解、被认可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冲得她鼻尖竟有些发酸。
她垂下眼帘,掩住眸中波动,低声谦道:“公子过誉了。妾身只是…做一点力所能及之事,岂敢比于先贤。”
“夫人过谦了。”鲁庆的声音愈发恳切,目光清澈地望着她,“《淇奥》有言:‘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学问德行,本就在切磋琢磨之间。夫人不固于宫闱,以自身所学教化稚子,此等胸怀,便是‘如金如锡,如圭如璧’般的光明润泽。庆每每思及,敬佩不已。”
“如金如锡,如圭如璧…” 姜可在心中默念这八个字,脸颊不由自主地微微发热。久违的、属于少女时代的悸动,像一颗被深埋冬季的种子,突然感受到一丝暖意,便怯生生地想要探头发芽。
她嫁人以来,从未被一名男子如此文雅地赞美过,此刻竟有些慌神,只觉手心微微出汗,交叠在膝上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
“妾身…愧不敢当。”她声音更轻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鲁庆见好就收,适时地将话题引向窗外的农景,言辞风趣,见闻广博,既不过分热情让人防备,又恰到好处地缓解了姜可的紧张。姜可渐渐放松下来,偶尔应答几句,竟发现彼此对《诗》中某些篇章的见解颇有相通之处。这发现让她心底那丝隐秘的欢喜又多了几分,仿佛在荒芜的沙漠里,偶然遇见了一小片绿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