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堂到了。那是几间由旧仓房改建的屋舍,虽简陋,却被孩子们打扫得干干净净。姜可下车时,鲁庆极为守礼地并未搀扶,只是温言道:“夫人且去授课,庆在此等候便是。回程路远,车驾不便,容庆再尽绵薄之力。”
姜可心中感激,又因方才车上那番对话,对他生出些许好感,便不再推辞,颔首道谢后,带着小蘅步入学堂。
孩子们的朗朗读书声很快响起。今日,姜可讲解的是《郑风??风雨》。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她的声音清润柔和,将诗中女子在风雨交加、心境晦暗之时,突然见到思念的君子,那种瞬间转忧为喜、心境平和的情感变迁娓娓道来。阳光透过窗棂,在她身上洒下淡淡光晕。她神情专注,解释着“夷”、“瘳”、“喜”的层层递进,那不仅仅是风雨停歇的喜悦,更是心灵得到慰藉与依靠的安然。
她告诉孩子们,诗中的“君子”,可以是带来安宁的人,也可以是心中的信念与光亮。她讲解得细致而投入,未曾察觉,当自己念出“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时,窗外负手而立、看似在欣赏田野景色的鲁庆,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那笑意短暂而深邃。
一个时辰后,课毕。孩子们簇拥着“任先生”道别。姜可走出学堂,略带疲惫却心满意足,抬眼便见鲁庆依旧候在原处,身影在夕阳下拉得修长。
“有劳公子久候。”她歉然道。
“夫人言重了。”鲁庆迎上前几步,保持恰好的距离,他的目光坦荡地落在姜可仍带着教学时那份光彩的脸上,声音温和而清晰,“方才于窗外,偶闻夫人讲解《风雨》。‘既见君子,云胡不喜’…此句此刻,庆心有戚戚焉。”
他略作停顿,看着姜可因惊讶而微微睁大的眼睛,继续说道,语气诚挚无比:“庆今日有幸,亲见夫人在此陋室,如春风化雨,驱散蒙童心中懵懂之‘风雨’。此情此景,不正如诗中所言?见贤者之光,启童蒙之智,何止‘不夷’,直令人‘云胡不瘳’、‘云胡不喜’!夫人便是这学堂风雨中,那盏明灯,那位‘君子’啊。”
此言一出,姜可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
他将她比作诗里带来安宁与喜悦的“君子”!
这不是简单的恭维,这是将她今日所做之事,与她刚刚深入讲解的诗意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升华到了一个知音共鸣的高度。而且,他巧妙地将自己置于“见君子”而“喜”的位置,既表达了仰慕,又不失含蓄。
一种前所未有的、被深深懂得的震撼与感动,如同汹涌的春潮,瞬间淹没了姜可的心房。她长久以来的孤独付出,无人诉说的价值追求,仿佛在这一刻,通过这首诗,通过这个人的话语,得到了最精妙、最崇高的印证。脸颊不受控制地飞起红霞,心跳如擂鼓,竟连一句得体的谦辞都忘了说出口,只觉眼眶微微发热。
“公子…实在是…过誉了……”她最终只能低下头,声如蚊蚋,手指无意识地紧紧攥住了袖口。
鲁庆恰到好处地移开目光,仿佛不忍她过分窘迫,温声道:“天色不早,请夫人上车吧。” 他依旧风度翩翩,为她掀起车帘,动作恭敬而自然。
回程的路上,车厢内异常安静。姜可的心却远不如表面平静。那句“既见君子,云胡不喜”和他深情的解读,反复在她心中回响。她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暮色,第一次觉得,这深宫之外的世界,似乎还有这样一份熨帖的理解与欣赏。一丝极其微渺的、连她自己都害怕深究的暖流,悄然蔓过心田的冻土。
鲁庆依旧沉默着,仿佛沉浸在某种思绪中。只是偶尔,当姜可因马车颠簸而稍稍不稳时,他会极其迅捷而稳妥地虚扶一下空气,随即收回,恪守着严格的礼节。
马车驶近宫门,姜可轻声道谢,下车离去。自始至终,她未曾回头,自然也看不见,在她身影消失于宫墙之后,鲁庆脸上那温润如玉、仿佛能驱散一切“风雨”的笑容,如何一点点冷却、沉淀,最终化作一抹深潭般的幽暗与算计。他瞥了一眼恭敬垂首站在坏掉的翟车旁的那个车夫,什么也没说,只轻轻放下了车帘。
晚风吹过,不远处的荷花轻轻摇摆,荡起一阵涟漪,似乎也带来了山雨欲来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