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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第四十九章 黄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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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夏的烈日炙烤着曲阜宫城,琉璃瓦反射着刺目的白光,蝉鸣声嘶力竭,汇成一片令人烦躁的闷响。

大殿之内,青铜冰鉴散发着丝丝凉意,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沉甸甸的压抑。列班的大夫们额角沁出细汗,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御阶之侧,那位白发愈显、脊背却挺得笔直的太夫人。

江雅缓缓自座中起身,素色的深衣衬得她面色有些苍白。她环视殿内,目光扫过姬挥深沉莫测的老脸,掠过展禽紧锁的眉头,最终在御座上面无表情的鲁同身上停留了一瞬,旋即收回。

“今日召集群臣,”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平静,“有一事,关乎鲁国百年根基,需与众卿共议。”

殿内落针可闻,连殿外聒噪的蝉鸣似乎也暂时屏息。

“我欲,”江雅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投石入潭,“在鲁国境内,全面推行全民九载蒙学之制。凡鲁国子民,无论男女,年及三岁,皆需入学受教。”

“轰——!”

虽早有风声,但此言由江雅在朝会之上亲口宣告,依旧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个人心头。姬挥耷拉的眼皮猛地掀起,浑浊的眼底精光暴涨;展禽身体几不可察地一晃,脸色瞬间变得煞白;申需更是倒吸一口凉气,手中的玉圭险些脱手。唯有鲁庆,垂眸敛目,嘴角却极细微地向上牵动了一下。

短暂的死寂后,姬挥第一个站了出来。他步履沉稳,拱手向御座上的鲁同及江雅一礼,声音苍老:“太夫人!此事万不可行!”

他昂首,引经据典,字字如刀,“《周易》有云:‘天尊地卑,乾坤定矣。’男女分属阴阳,各司其职,此乃天地至理!男子习礼乐射御,以正天下;女子修蚕织中馈,以安家室,乃天命所定,人伦之序!今强令男女同席而学,混淆阴阳,颠倒乾坤,纲常何在?伦理何存?此等违逆天道之举,恐招天谴,祸及社稷啊,太夫人!”

几位依附他的大夫纷纷颔首,面露忧惧之色。

江雅却面色不变,甚至向前微微踏出半步,凤目直视姬挥,声音清越:

“姬夫子熟读经典,可知《尚书》亦有言:‘天佑下民,作之君,作之师。’此言何意?天命君王,当为万民之君,亦当为万民之师!教化子民,正是承天应命,牧民之责!男女同属‘下民’,皆为君王子民,未闻天命只佑男子,不佑女子;只教男子,不教女子之理!我行此教化,正是代天宣化,何来违逆天道之说?”

她以《尚书》对《周易》,以“君师”之责驳“阴阳”之序,逻辑严密,竟将姬挥扣下的“逆天”帽子轻轻拨开。姬挥脸色一沉,正欲再辩。

“太夫人!”一个痛苦挣扎的声音响起。

江雅转头一看,竟是展禽。

他脸上肌肉微微抽搐,显然内心正经历着巨大的撕扯。他先向江雅深深一揖,抬起头时,眼中满是困惑与痛楚:

“即便…即便不论男女之防。敢问太夫人,士庶无别,又当如何?”他声音发紧,“自古学在官府,礼不下庶人,贵贱有序,方能天下安宁。庶民一旦习文识字,知晓是非,必生僭越之心!农夫知书,则怠于耕稼,妄议朝政;工匠通礼,则轻慢技艺,索求无度。民各生异志,孰事稼穑?孰奉器用?”

他深吸一口气,说出最沉重的担忧:“近郊试点三年,禽亲眼所见,已有工匠因通晓技艺、略识文字,便敢傲视乡里小吏,与大夫贵族门客争辩不休!此乃祸端初见之苗!禽闻:法古无过,循礼无邪。我鲁国乃周公之后,礼仪之邦,若带头搅乱这维系千年的礼制尊卑,岂不是…岂不是礼崩乐坏,天下大乱之始啊!太夫人三思!”说到最后,他语音已带哽咽,显然这份对秩序崩塌的恐惧,远胜个人得失。

殿内一片寂静,连蝉鸣都仿佛远去。展禽的质疑,代表着许多并非出于私利、而是真心担忧国家根基的士大夫的心声。连百里奚都微微蹙眉,看向江雅。

江雅沉默了片刻,目光掠过展禽痛苦的脸,看向殿外刺眼的阳光,声音悠远而坚定:

“展大夫之忧,我知之。但是,三代不同礼而王,夏商不变礼而灭。”她一字一顿,如金石坠地,“殷鉴不远,在夏后之世。如此说来,违反古法的,未必就一定不对;一味遵循旧礼,也不一定就值得赞同。礼法为人所立,当因时制宜。苟能利国,何必一定拘于古礼?”

她转向展禽,语气缓和了些,“再者,先人亦言:‘周虽旧邦,其命维新。’我鲁国承周公之泽,更当有继往开来、顺应时势之魄力!若固步自封,死守僵礼,才是真正辜负了周公‘制礼作乐’以求安民治国的初心!这,有什么值得疑虑的呢?”

“周虽旧邦,其命维新!”这八个字,如同洪钟大吕,在殿内回荡。

展禽浑身一震,张了张嘴,一时竟哑口无言,脸色灰败地退后半步,陷入更深的挣扎与迷茫。

场面陷入一种微妙的、紧绷的寂静,仿佛风暴眼中短暂的安宁。

御座之上,鲁同自始至终端坐着,年轻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平静地扫过激烈辩论的众人,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剧,不置一词,不动声色。

这寂静很快被打破。申需见姬挥受挫,展禽语塞,按捺不住出列,声音尖利:

“太夫人宏论,下臣佩服。然则,庶人食力,工商食官,此乃生计根本!今若强抽丁口就学:童稚不助农桑,反需耗费公室粟米以养庠序;丁壮若弃耒耜而执简牍,仓廪空虚,赋税何出?此等空谈仁义之政,犹筑浮屠于流沙,根基不稳,必致国敝民疲!”

他顿了顿,抛出杀手锏:“更何况,仅在近郊试点,公室财政已是不堪重负!若推及全国,教师束脩、学堂修缮、笔墨简牍…钱粮从何而来?只怕新政未行,国库已空!届时饥荒再起,太夫人,谁能担此误国之责?!”他最后一句,几乎是喊出来的,目光却瞟向御座上的鲁同。

现实问题,永远是最好用的武器。不少大夫纷纷点头,面露忧色。

江雅似乎早等着这一问。她非但没有被难住,反而挺直了脊背,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朗声回复,声音盖过了殿外复又响起的蝉噪:

“申大夫所虑财用,问得好!”她目光扫过众人,“然则,我鲁国今非昔比!去岁北伐戎狄,俘获精壮奴隶无数,新垦膏腴荒田何止千顷?此一项,公室岁入已大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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