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待申需反应,继续抛出重磅消息:“且,天工堂新近制成高效纺麻之机,纺绩效率陡增十数倍!我已令李瑶全力督造。不日,‘鲁布’ 将行销天下,其利之厚,商税之丰,足以支撑教化之资!”
她步步紧逼,气势如虹:“更何况,天工堂尚有灌钢法等诸多新法,所产精良铁器农具,我国自用之余,汰旧之器,亦可高价售予友邦!凡此种种,开源之策,岂止一二?国库何愁空虚?支撑此利国利民之改革,绰绰有余!”
一连串的实绩与蓝图,砸得申需头晕目眩,张口结舌。江雅不仅回答了“钱从哪来”,更描绘了一幅工商兴盛、国力倍增的辉煌前景,将他的“劳民伤财”论调击得粉碎。
就在此时,一个温和却清晰的声音响起:
“太夫人所言极是。”鲁庆出列了,他面带诚挚的敬佩,向江雅和鲁同分别拱手,“庆近日打理些许产业,深感天工堂诸般发明之利。新垦之田需人丈量核算,新建之厂矿需人记录管理,将来产销往来,更需通晓文书算数之才。太夫人高瞻远瞩,推行全民蒙学,正是为国家储备未来所需之英才!此实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之国策,庆,衷心附议。”
鲁庆的突然表态,顿时让局势明朗起来。姬挥等守旧派的核心理由被江雅逐一驳斥,现实困难被她用实实在在的成果和计划化解,如今连一向态度暧昧、拥有实权的宗室公子鲁庆都明确支持……
许多中间派大夫的目光开始游移,窃窃私语声里,赞同的苗头隐约可见。百里奚暗自松了口气,展禽复杂地看了一眼鲁庆,又望向上首的江雅。
大局似乎将定。
然而——
“诸卿所言,皆有道理。”
一个平静的,听不出任何情绪的声音,从御座之上传来。一直沉默如雕塑的鲁同,终于开口了。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于他。江雅也抬眸望去,心却不由自主地微微一提。
鲁同的目光缓缓扫过姬挥,停顿片刻,语气平淡无波:“姬挥老夫子老成持重,所言礼法纲常、士庶之别,皆是老成谋国之言,不可不察。” 姬挥精神一振,躬身道:“君上明鉴!”
鲁同的视线又转向江雅,依旧是那副疏离的表情:“太夫人心系社稷,深谋远虑,开源强国之策,亦是为鲁国长远计。” 江雅微微抿唇,没有应声。
然后,鲁同身体微微后靠,倚在御座之上,做出了决断:“然,此事牵连甚广,关乎国本,不可不慎。两方所言,俱有其理,还需……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
四个字,轻飘飘落下,却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熄了方才因为江雅慷慨陈词和鲁庆支持而燃起的希望之火。也像一把无形的锁,将这场激烈辩论的成果,暂时封存。
殿内再次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只有冰鉴化水的滴答声和窗外愈发聒噪的蝉鸣。
姬挥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化为深沉的思索;鲁庆垂下眼帘,掩去眸中飞快闪过的精光;展禽则是重重叹了口气,不知是失望还是解脱。
江雅站在原地,袖中的手,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她深知鲁同心中对自己的怨怼已深,早已预想过他会阻挠,或至少不会轻易支持。但当这预料之中的冷遇真的降临,尤其是以这种看似公允、实则完全否定了她推动进程的方式降临时,一股深切的寒意,还是伴随着巨大的失落,从心底蔓延开来。
她看着他,看着那张曾经依恋她、如今却冰冷陌生的年轻面孔。他甚至没有看她,宣布完后,便径直起身。
“今日便议到此。散朝。”
鲁同说完,不等任何人反应,甚至没有多看江雅一眼,便在寺人高声唱喏中,转身,步履平稳地离开了大殿。玄衣纁裳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御座后的屏风之外,决绝而冷漠。
朝臣们面面相觑,随即纷纷躬身行礼,陆续退出。姬挥经过江雅身边时,脚步微顿,昏黄的老眼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似有一丝兔死狐悲的苍凉,更多的却是沉寂下去的、伺机而动的幽光。鲁庆则礼貌地向江雅颔首示意,神色如常地离去。
大殿迅速空旷下来,只剩下青铜冰鉴中冰块消融的细微声响,以及独立于御阶之侧的江雅,和默默走到她身后的百里奚。
窗外的蝉鸣更加喧嚣,如同无尽的嘲弄。炽烈的阳光透过高窗,在光洁的地面上投下刺眼的光斑,却暖不了江雅花白的鬓发和苍白的脸颊,更驱不散她眼中那一闪而逝的、深不见底的落寞与疲惫。
她缓缓闭上眼,将几乎要溢出眼眶的某种情绪死死压回心底。再睁开时,已只剩一片近乎虚无的平静。
“先生,”她声音微哑,却异常清晰,“我们…回去再议。”
百里奚看着她挺直却仿佛随时会碎裂的背影,心中沉沉一叹,低声道:“是,夫人。”
两人一前一后,步出这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却无果而终的辩论的大殿。殿外的阳光白得晃眼,热浪扑面而来,蝉声如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