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阜的盛夏,日头毒得能把青石板晒出油来。蝉鸣在浓密的槐荫间嘶吼,空气里浮动着燥热的花粉和尘埃。
宫城西侧,鲁庆的府邸却显出几分反常的寂静——伺候的婢女轻手轻脚,连廊下的青铜风铃都被人悄悄摘了去。
鲁庆刚踏进府门,额上还带着从近郊赶回来的风尘。他解下沾着汗渍的外袍,正要吩咐备水沐浴,贴身侍卫却压低声音禀报:
“公子,太夫人已在东厢书房等候多时了。”
鲁庆的手指倏地收紧。
——她怎么来了?
——难道是与姜可那些私下的会面……被察觉了?
这个念头像毒蛇般窜进脑海,鲁庆的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黏腻地贴在内衫上。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燥热的空气穿过喉咙,反而让他镇定了下来。
他抬手理了理衣襟,指尖甚至没抖,脸上已换上惯常那种温润谦和、略带恭谨的神情。
“备些酸梅汤,要冰镇的。”他声音平稳,“我这就过去。”
东厢书房的门虚掩着。
鲁庆推门而入时,最先看见的是窗边那抹素色的背影。江雅没有穿朝会的深衣,只着了件半旧的月白襦裙,袖口绣着淡青的忍冬纹。她正望着窗外一株被晒蔫了的石榴树,手里漫不经心地捻着一片枯黄的叶子。
听见脚步声,她缓缓转过身。
午后的日光从雕花窗棂斜射进来,将她花白的鬓发镀上一层朦胧的金边,却照不透她眼底那片深潭似的静。她脸上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随口闲谈:
“回来了?一路辛苦。”
鲁庆躬身行礼,姿态无可挑剔:“为太夫人、为君上分忧,不敢言辛苦。”他直起身,目光落在江雅手中那片枯叶上,心中警铃响个不停,脸上却笑得愈发恳切,“不知太夫人亲临,有何吩咐?”
江雅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书案旁,指尖拂过案上一卷摊开的书册——那是管家鲁晦送来的私田账本。她的动作很轻,却让鲁庆的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一瞬。
“没什么吩咐,”江雅终于开口,声音平和得像在讨论天气,“只是忽然想和聪明人谈谈。”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鲁庆:“和聪明人谈谈,想必是会有好处的,你说呢?”
鲁庆心头猛地一跳。
这话说得太直白,又太含糊。好处?什么好处?谁的好处?他脑子里瞬间闪过七八种可能,脸上却适时露出受宠若惊的谦逊:“太夫人过誉了。庆愚钝,只是尽心为国而已。能得太夫人垂询,已是莫大荣幸。”
“尽心为国…”江雅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像是在品味。她走到窗边的席上坐下,示意鲁庆也坐。
鲁庆依言在她对面跪坐下来,腰背挺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侍女悄无声息地奉上酸梅汤,又无声退下。酸梅汤冰镇地恰好,杯中的雾气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织出一层薄薄的、晃动的纱。
江雅端起陶杯,却不饮,只是看着逐渐沁出露水的杯子,缓缓道:“我这个人,心里装不下太多弯弯绕绕。今日来,只想问你一件事——”
她顿了顿,抬起眼,那目光骤然变得锐利:
“我想要打造一个强盛的鲁国,给去世的夫君一个交代。如今姬挥那帮老骨头,食古不化,处处作梗。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书房里霎时静得可怕。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只有冰鉴里冰块融化的水滴声,嗒、嗒、嗒,敲在人心上。鲁庆垂眸看着自己杯中晃动的酸梅汤,水面映出他骤然收缩的瞳孔。
来了。
他脑子转得飞快,无数个念头在脑海中飞速碰撞。
该当如何?
这个毒妇亲自来问,显然不是要听什么“徐徐图之”“从长计议”之类的废话。她要的是解决办法,是…刀子。
那么,递刀的人,能得到什么?
鲁庆慢慢抬起头,脸上已换上一种略带忧色的神情:“姬夫子…确是国之重臣,德高望重。”他顿了顿,话锋随即一转,声音带着一丝惋惜,“只是,太夫人所虑极是。姬夫子年事已高,难免固执己见,不识时务。如今太夫人锐意革新,乃为国运计,姬夫子却一味掣肘,长此以往,恐误大事啊。”
他停顿片刻,观察着江雅的表情。她只是静静听着,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鲁庆心一横,终于将那把“刀”递了出去,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既然姬夫子不肯顺从太夫人…不如,就让他‘消失’。太宰之位,换一个…听话的人来坐。”
江雅没有立刻回应。
她只是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鲁庆几乎以为自己的心思已被彻底洞穿,后背再次渗出冷汗时,她才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不错。”她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我看你,不仅是个聪明人…”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实质般落在鲁庆脸上,一字一句,清晰缓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