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像个……听话的人。”

鲁庆握着茶杯的手指，骤然缩紧。

“听话的人”……这四个字，像是最甜蜜的褒奖，又像是最冰冷的枷锁。他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狂喜、警惕、野心、恐惧——再抬头时，已只剩下满满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感激与谦卑：

“全仗太夫人…慧眼识才。”他声音微颤，“庆…必不负太夫人期望！”

话已至此，似乎默契已成。但鲁庆岂会就此安心？

他心思电转，忽然像是想起什么，面露一丝犹豫，轻声问道：“只是…太夫人，如此…如此大事，关乎太宰更替，是否需要…先行请示君上？”

江雅闻言，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落在寂静的书房里，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苍凉的嘲讽。她慢慢靠回凭几，目光投向窗外那株蔫头耷脑的石榴树，声音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同儿么…他见识浅薄，心性未定，遇事优柔，不堪大任。”

她顿了顿，转过头，看向鲁庆，嘴角那抹笑意加深了些，眼底却没有任何温度：

“此事，由我做主即可。”

不堪大任。

鲁庆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有惊雷在里面炸开！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急速退去，四肢涌上一股难以遏制的、滚烫的颤栗！

这四个字…此时此刻，从太夫人口中说出…对着他这个宗室公子…

这意味着什么？暗示着什么？承诺着什么？

滔天的巨浪在他胸中疯狂翻涌，几乎要冲破那层温文尔雅的皮囊！那一瞬间，他眼前仿佛闪过无数画面：姬挥倒台后空悬的太宰之位…国君“不堪大任”的评价…太夫人日渐衰败的身体和白发…还有那至高无上、触手可及的……

但他死死咬住了牙关，连腮边的肌肉都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抽动。他强迫自己低下头，避开江雅那意味深长、仿佛能穿透一切的目光，用尽全身力气，将所有的惊涛骇浪死死压回心底最深处。

再抬头时，他脸上只剩下一片恭顺到极致的平静，甚至带着几分对“君上”的担忧：“太夫人…苦心。庆，明白了。”

话已说尽，机锋已过。

江雅似乎也耗尽了力气，脸上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她扶着案几，缓缓站起身。

鲁庆立刻跟着起身，躬身相送，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他亲自为她推开房门，侧身让路，阳光猛地涌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江雅没有再看他，也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挺直了那单薄得仿佛随时会折断的脊背，一步一步，缓缓走入那片白得晃眼的炽热阳光里。

鲁庆保持着躬身的姿态，直到那素色的身影消失在府邸门外的车驾旁，直到车轮辘辘远去的声音彻底被蝉鸣吞没，他才慢慢直起身。

他脸上的恭顺、激动、忧虑，所有表情都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幽暗。他走回书房，关上门，将自己隔绝在那片寂静与阴影里。

窗外的石榴树影，在地上投出张牙舞爪的形状。

驶离鲁庆府邸的马车里，厚重的车帘隔绝了大部分暑气和光线，只留下昏昏沉沉的暗。

百里奚坐在江雅对面，一直沉默着。直到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规律声响填满了狭小的空间，他才终于抬起眼，看向对面闭目养神的江雅。

她的脸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更加苍白憔悴，眼下的青影浓得化不开，花白的鬓发被汗水濡湿了几缕，无力地贴在颊边。

百里奚看了很久，胸腔里那股沉痛几乎要将他淹没。他喉结滚动了几次，才发出干涩的声音：

“鲁庆本是叛离姬挥的反复小人，夫人…何必如此。”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痛惜，也带着深深的不解与忧虑。何必亲自踏足险地，与虎谋皮？

江雅没有立刻回答。

她依旧闭着眼，仿佛睡着了。马车颠簸了一下，她的身体随之轻轻一晃。良久，她才缓缓睁开眼，目光空茫地落在晃动的车帘缝隙透进的一线光上。

那光线里浮动着细小的尘埃，无声无息，旋生旋灭。

她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却又带着一种斩断一切后、近乎虚无的平静：

“先生为我两条国策谋划的战略路线虽然周密可行，”她嘴角扯出一丝难看的笑容，“但是，我的时间不多了…一些事情，只能留给同儿去实现了。我要做的，就是为他扫清一切障碍，哪怕他无法理解，无法原谅…”

百里奚浑身一震，所有劝谏的话语都被堵在了喉咙里。他看着江雅平静到近乎麻木的侧脸，看着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疲惫与决绝，一股巨大的悲凉涌上心头。

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他也知道，从她做出这个决定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鲁国这艘大船，已经被她亲手推向了更湍急、更黑暗的河道，前方是旋涡还是新岸，无人知晓。

车轮滚滚，压过盛夏滚烫的街道，驶向宫城深处那片同样灼热而沉重的未来。

车厢里，只余下百里奚一声沉重悠长、浸透了无力与哀伤的叹息，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