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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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鲁庆送走江雅后,在书房里独自坐了整整一个时辰。

夕阳西斜,将窗棂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像一道道黑色的栅栏,将他困在明暗交界处。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边缘,脑子里反复咀嚼着江雅那一句话——“不堪大任”。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钩子,钩得他心头又痒又痛。

扳倒姬挥,取而代之。这念头在他心底盘桓多年,如今终于得了一道口谕——不,连口谕都算不上,只是一场心照不宣的默许。但这就够了。他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光明正大的名分,而是一把可以藏在暗处、一击毙命的刀。

可这把刀,该如何锻造?

直接刺杀姬挥?

鲁庆立刻否决了这个最蠢的念头。

姬挥是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若不明不白地死在府中,必定引发轩然大波,彻查到底。届时别说江雅不会保他,恐怕第一个就要将他丢出去平息众怒。这不符合江雅“□□”的要求,更不符合他自己的利益。

他需要一桩罪,一桩足以将姬挥钉死在耻辱柱上、让所有人都无话可说的陈年旧罪。

一个名字,缓缓浮上心头。

隐公。

窗外最后一线天光隐没,书房彻底陷入昏暗。鲁庆没有点灯,任由黑暗将自己吞噬。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像潜伏在夜色里的毒蛇,终于找到了合适的猎物。

寻找的过程远比想象中艰难。

当年隐公之死被匆匆定案为“暴毙”,相关宫人要么“病故”,要么“回乡”,要么干脆不知所踪。二十多年的时光,足以抹去太多痕迹。

鲁庆没有动用明面上的人手,只派了几个最心腹、最擅长在阴影里行走的门客,像梳子一样细细篦过曲阜的每一个角落。他自己则泡在故纸堆里,翻找一切可能与隐公末年有关的零星记录。

半个月后,一个消息传来:西门最破败的闾巷深处,住着一个瞎了眼的老妪,据说曾是隐公夫人宫里的洒扫婢女,隐公死后被放出宫,靠着微薄的积蓄和替人缝补勉强度日。

鲁庆换了一身最不起眼的布衣,趁着夜色,亲自去了。

那是一条连月光都照不透的窄巷,污水横流,空气中弥漫着腐朽和贫穷的气味。老妪住在最里面一间低矮的窝棚里,门扉朽烂,只用草帘遮着。屋里没有灯,只有炉灶里一点将熄未熄的柴火余烬,映出一个蜷缩在草席上的佝偻身影。

门客低声说明来意,老妪起初只是惊恐地摇头,浑浊的瞎眼瞪着虚空,嘴里含糊地念叨:“不知道…老婆子什么都不知道…贵人饶命…”

直到鲁庆将一小块玉璧轻轻放在她手边,温言道:“老人家,只是问问旧事,问完就走。这些钱,够你买药,买粮,养老。”

老妪干枯的手指触碰到冰凉的玉璧,颤抖了一下。长久的沉默后,她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隐公…是个心软的好人。”想起隐公,她空洞的眼睛里又开始淌出浑浊的眼泪,“那时候,桓公还小,隐公摄政,对内恪守礼制,安抚民心;对外稳定邻邦,怀柔戎狄,干的很是不错,但这一切,在桓公心里…是有疙瘩的。”

鲁庆屏住呼吸。

“有一天,具体日子记不清了,反正是个闷热的下午,姬挥夫子单独觐见隐公。”老妪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记忆深处艰难地抠出来,“我正好在殿外擦拭铜灯,门没关严,听见里面说话…姬挥夫子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很清晰。”

她模仿着那种阴沉的语调:“‘君上,太子允,年未及冠,其母仲子之聘亦未尽合古礼…此子承嗣,国本难固。君上既摄国政,威德著于四海,为鲁国万世计,何不…早定根本,以绝后忧。’”

炉灶里的灰烬“啪”地爆出一点火星。

老妪的身体瑟缩了一下,继续道:“我听见隐公……倒吸了一口冷气。然后是很长一段沉默。接着,是姬挥夫子又说:‘此事易尔,只需一场“意外”…’”

“然后呢?”鲁庆的声音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然后…我就听见‘哐当’一声,像是水杯还是什么打翻了。”老妪回忆着,脸上露出惧色,“隐公的声音突然变得极高而颤抖:‘此言何意!寡人摄政,乃奉先君之命,待弟成人。菟裘之地已命人营建,寡人退隐之日可期。此等悖逆之言,休要再提!’…接着就是姬挥夫子告退的脚步声。我吓得躲到柱子后面,大气不敢出。”

她停下来,喘了几口气:“后来…后来没多久,隐公就说要去棠地祭祀什么‘钟巫之神’,再后来…就传出隐公在棠地‘暴薨’的消息了。我们这些近身伺候的,很快就都被打发出宫了。”

屋子里只剩下老妪粗重的喘息声,和柴火灰烬偶尔的噼啪声。

鲁庆的心跳在黑暗中擂鼓。提议弑弟…打翻的水杯…紧接着的棠地之死…线索像散落的珠子,被这番话串起了一小段。

但这还不够。一个瞎眼老妪的一面之词,太薄弱。他需要更确凿的证据,需要当年惨案现场的亲历者,或者……亲历者的后人。

“棠地…”鲁庆低声咀嚼着这两个字。隐公死于棠地的祭祀途中,这是官方记载。

他在最隐秘的卷宗里,曾经查到过,隐公当年,是住宿在一个大臣韦氏的家中。

鲁庆站起身,将另一小块玉璧也放在草席上,声音恢复了温和:“老人家,今日打扰了。这些话,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要再提起。”

离开那条令人窒息的闾巷,夜风一吹,鲁庆才发觉自己的后背已被冷汗浸透。但一股灼热的兴奋,也随之在血管里奔涌。

他仿佛已经嗅到了血腥味,陈年的,甘醇无比。

接下来的日子,鲁庆以“巡查边境防务、清查新垦荒地”为名,亲自前往棠地。

棠地远离曲阜,位于鲁国西南边境,多山,民风闭塞。隐公当年祭祀的“钟巫”土庙,早已荒败不堪,只剩下几堵残垣断壁淹没在荒草中。当地人对二十多年前那场“君上突发急病驾崩”的旧事,要么讳莫如深,要么早已淡忘。

鲁庆不厌其烦,换上便服,带着两个精干门客,以游学士子的身份,走访了棠地附近几乎每一个村落,打听任何姓韦的人家。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棠地最偏僻的一个山坳里,他们找到了一户姓韦的人家。只有父子二人,父亲年纪不大,却衰老异常,卧病在床,儿子是个十三四岁的年轻人,名叫韦漆,身材干瘦,皮肤黝黑,眼神里透着常年生活在重压下的惊惶和麻木。

当鲁庆的门客委婉提及“隐公”、“韦东”这些字眼时,韦漆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陶碗“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他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跳起来,转身就要往屋里跑。

“韦漆!”鲁庆开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你祖父韦东,当年是护卫隐公的忠勇之士,却含冤莫白,死后连家人都不敢以真姓示人,躲在这山坳里苟且偷生。你…甘心吗?”

韦漆的脚步钉在原地,背对着鲁庆,肩膀开始剧烈地颤抖。

鲁庆缓步上前,声音放得更低,却更清晰:“我不是来害你的。我是来…为你祖父讨一个公道,为你韦家,洗刷这二十多年的冤屈和恐惧。”

韦漆猛地转过身,眼圈通红,死死盯着鲁庆,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鲁庆示意门客守住门口,自己走进那间低矮阴暗的茅屋。病榻上的老人听到动静,艰难地睁开浑浊的眼睛,看到鲁庆的衣着气度,眼中立刻充满了惊恐。

“老丈莫怕。”鲁庆在榻边坐下,语气出乎意料地平和,“我只想问当年隐公在棠地遇害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你爹韦东,临终前……可曾留下什么话?”

老人剧烈地咳嗽起来,韦漆连忙上前拍抚。良久,老人才喘匀了气,他看着鲁庆,又看看孙子,浑浊的眼里滚下泪来,终于嘶声道:“爹…爹他…去的时候…我还小,但他一直撑着…等我跑到他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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