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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第五十一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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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讲述断断续续,夹杂着咳嗽和眼泪,却拼凑出了一幅远比老妪所言更为血腥清晰的画面:

那年秋天,隐公轻车简从,来到棠地祭祀钟巫之神。祭祀当夜,借宿在我家中。

“半夜…突然就乱了!”老人眼中满是恐惧,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喊杀声!好多黑影冲进来,见人就杀!爹让我娘亲带着我躲进东厨的草料堆里,他用身体堵着入口…”

“我偷偷从缝隙里往外看…看见…看见君上(隐公)被几个人围着,他想跑,没跑几步,就被…被一剑刺穿了后背!倒在地上,血!流了好多血…”老人呜咽起来。

“爹他…他带着人拼命挡着,也中了剑,倒在了君上旁边不远的地方。那些刺客杀了君上,又挨个检查地上的人,未死的都补了一剑。”

“后来…后来刺客好像确认人都死了,就放火烧房子,撤走了。我和娘亲躲在草料堆里,差点被闷死、烧死…等火小了点,我们爬出来,房子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到处都是死人…娘亲拉着我找到爹…”

老人的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爹…爹居然还有一口气!他胸口全是血,但…但他心脏长得偏,那一剑没刺正!他看到我们,眼睛瞪得老大,手死死抓住娘亲的手,嘴里冒着血沫子,拼命想说话…”

韦漆也跪倒在父亲榻边,泪流满面。

“爹他…断断续续说…”老人模仿着垂死之人微弱而急促的气音,“‘听…听到了…他们以为我死了…说…姬夫子交代了…不能留活口…’”

“姬夫子交代了,不能留活口!”老人死死抓住鲁庆的衣袖,枯瘦的手爆出青筋,“爹说完这句…就…就咽气了!娘亲当时就瘫了,我也傻了…后来,我们不敢声张,趁着天没亮,带着爹的尸首偷偷跑了,一路逃,逃到这山旮旯里,连姓都不敢用全…怕啊!怕那些人连我们孤儿寡母也不放过!”

茅屋里只剩下父子二人压抑的痛哭声。

鲁庆静静地坐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眼底深处,一点冰冷的火焰,骤然烧成了燎原之势。

心脏长偏…昏迷中听到的对话…“姬夫子交代了,不能留活口”。

铁证。

他缓缓站起身,对韦漆道:“收拾一下,带你祖父,跟我回曲阜。你们韦家的冤屈,该昭雪了。你们的安全,我保了。”

回曲阜的路上,鲁庆的车驾速度很快。韦漆祖孙被他安置在另一辆不起眼的青篷车里,由心腹严密看守。他自己坐在装饰简朴但异常坚固的马车中,指尖反复描画着“姬挥”二字,嘴角那抹冰冷的笑意,再也没有消失过。

途经曲阜外城一处相对安静的城门附近时,已是午后。阳光依旧毒辣,城门内外行人稀少,守城的卫兵也躲在阴影里打盹。

鲁庆正闭目养神,忽然,车夫低声道:“公子,前面好像是…国君夫人的车驾。”

鲁庆倏然睁眼,掀开车帘一角望去。果然,前方不远处,一辆挂着宫禁标识、装饰清雅的马车正缓缓驶来,看样子是要出城。那是姜可的车。

几乎是同时,对面马车的侧窗帘,也被一只纤细白皙的手轻轻掀开了一角。

姜可那张略带愁容、却依旧明媚鲜妍的脸露了出来。她似乎只是无意识地向外一瞥,目光却恰好与鲁庆窥探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一瞬间,姜可的眼睛睁大了,里面闪过惊愕、欣喜,随即是少女矜持的慌乱,脸颊飞起两抹淡淡的红晕,像初夏沾了露水的蔷薇花瓣。她下意识想放下帘子,手指却捏着帘角,有些不知所措。

鲁庆的心跳漏了一拍。不是为美色,而是为这突如其来的“偶遇”,以及姜可眼中那份毫不掩饰的、天真又炽热的期盼。

他没有任何犹豫,推开车门,一跃而下。

动作干脆利落,带着武人的矫健,阳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形和流畅的肩背线条,布衣掩不住那份属于上位者的从容和隐隐的侵略性。他落地极稳,甚至没有扬起太多尘土,就那样站在炽热的阳光下,朝着姜可的车驾方向,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一个标准又疏远的臣子礼:

“臣庆,参见夫人。臣奉命赴棠地公干,方才归返,冲撞夫人车驾,万望恕罪。”

他的声音清朗平稳,字正腔圆,任谁听了,都只道是恪守礼法的宗室公子巧遇国君夫人,恭敬避让。

但姜可听懂了。

“赴棠地公干”——他在告诉她自己的去向。

“方才归返”——他在解释为何许久未曾与自己“偶遇”。

那恭敬的姿态,是演给可能存在的耳目看的;那平静的语调下,藏着只有她能接收的隐秘信号。

姜可的心怦怦直跳,那股甜丝丝又带着酸涩的暖流再次涌遍全身。她努力平复呼吸,放下帘子,只隔着纱帘,用尽量端庄平稳、却依旧比平日轻柔几分的声线回道:

“公子…忙于国事,奔波劳苦,辛苦了。”

她顿了顿,心头一热,竟轻声吟诵了一句诗:“‘嗟行之人,胡不比焉?人无兄弟,胡不佽焉(cì)?’公子为鲁国夙夜操劳,堪为表率。”

吟的是《诗经·唐风·杕杜》,慨叹行役之苦,兄弟无助。此刻由她吟出,既符合国君夫人慰问臣子的身份,又暗暗传递了对他“独自奔波”的怜惜与理解,更隐晦地诉说了自己这几日“孤寂无伴”的心境。

鲁庆垂着的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笑意。聪明,一点就通。

他直起身,脸上是和煦如春风般的微笑,看不出丝毫阴霾与算计,只显得温文尔雅,光风霁月。他侧身让开道路,伸手做了一个标准的“请先行”的手势:

“夫人请。”

姜可隔着微微晃动的纱帘,看着他阳光下俊朗的侧脸和那无可挑剔的笑容,心头又是一阵悸动。她咬了咬下唇,终是缓缓放下了窗帘,对着车夫轻声道:“走吧。”

马车再次缓缓启动,从鲁庆身边驶过。

就在交错而过的刹那,姜可终究没忍住,将窗帘掀起一条细细的缝隙,飞快地、恋恋不舍地望了他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多少天真的眷恋、隐秘的欢欣和无奈的克制。

鲁庆保持着躬身相送的姿态,直到姜可的马车驶出城门,消失在官道的拐弯处,他才慢慢直起腰。

他脸上那和煦的笑容,如同退潮般迅速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野心得逞的锐利和一切尽在掌控的冰冷。

他转身,步履沉稳地走向自己的马车,背脊挺得笔直,仿佛能撑起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阳光落在他肩头,镀上一层耀眼的金色。他拉开车门,回望了一眼曲阜巍峨的城墙和宫殿的轮廓,心中那股灼热的火焰,烧得前所未有地旺盛。

证据在手,美人倾心,前路障碍即将清扫…

他感觉,自己的人生,从未像此刻这般,充满了力量,充满了希望,充满了…唾手可得的、滚烫的未来。

车轮再次滚动,驶向那座即将掀起惊涛骇浪的权力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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