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国国都城外五十里,齐鲁联军大营。
时已入秋,北风卷地,枯草断折,发出簌簌的悲鸣。天色是铅灰的,低低压着连绵的营帐和远处成都模糊的城墙轮廓。
鲁军中军大帐内,牛油火把烧得正旺,偶尔爆开一朵灯花,噼啪作响,映着帐内三人神色各异的脸。
曹刿居中端坐,一身玄甲未卸,案前摊开成都附近的山川地势图。
他的手指缓缓划过图上标记的泰山余脉与大野泽边缘的沼泽地带,眉头紧锁。
朱岳抱着胳膊站在左侧,一身精铁札甲在火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黝黑的脸上满是不耐,时不时用靴子碾着地上的土粒。
鲁风立在右侧,身姿挺拔如标枪,风字营特有的轻便皮甲外罩着半幅披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一双眼睛在火光映照下,偶尔掠过鹰隼般的锐利。
“明日兵临城下,成人已在城外列阵。”曹刿的声音打破沉寂,“看其阵势,抱的是背城一战、死战不退的念头。哀兵气盛,不可轻敌。”
他抬起头,目光首先落在朱岳身上:“朱岳,明日攻城首战,由你部步军主攻。务必一鼓作气,摧垮其前沿阵地,震慑敌胆。”
“又是我?!”朱岳一听,铜铃般的眼睛立刻瞪圆了,瓮声瓮气地抗辩,“将军!上次北伐打狄人,就是我的步军顶在最前头,啃最硬的骨头!这次打成国这帮软脚虾,怎么还是我上?风字营装备最好,马最快,弓最利,让他们冲一阵,保管吓得成人屁滚尿流!”他说着,还斜瞥了旁边的鲁风一眼,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
“放肆!”曹刿猛然一拍案几,然后用手指叩击案上摊开的地图,“睁开你的眼睛看看!成国都城北依泰山余脉,山势崎岖;西接大野泽沼泽,泥泞难行!这等地形,你让骑兵如何驰骋?陷进泥里当靶子吗?!”
他站起身,指着地图上那片代表沼泽的阴影,又指向泰山方向起伏的线条,厉声道:“更何况,齐国数万大军就在我们侧翼驻扎,名义上是联军,实则虎视眈眈!风字营是君上亲卫,装备最精良的骑兵,乃是我军机动作战、防备不测的最后依仗!岂能轻易投入正面攻坚,折损于城下?!”
朱岳被这一连串质问噎得脸色涨红,梗着脖子还想争辩,曹刿却不给他机会,声音陡然转为一种冰冷的失望与斥责:“出发之前,太夫人本不欲让你随军!是你自己在殿前主动请缨,立下军令状!太夫人念你是一员难得的猛将,几番思量才准你同行,临行前还特地叮嘱于我,要你收敛脾气,顾全大局!你便是这般回报太夫人的信任,这般‘顾全大局’的?!”
“太夫人”三个字,像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兜头浇在朱岳头上。他浑身一震,脸上那不服气的横肉抽搐了几下,嚣张的气焰肉眼可见地矮了下去。
他可以不惧曹刿的军威,可以不服鲁风的“好运”,但对那位赐他新生、予他信任、又在他负伤后亲自探望劝慰的国母夫人,他心底始终存着最深的敬畏与感激。曹刿搬出江雅,正是捏住了他最大的软肋。
朱岳喉结滚动,憋了半晌,最终只是从鼻孔里重重“哼”了一声,偏过头去,不再看鲁风,也不再言语,但那紧握的拳头和绷紧的下颌线,显露出他内心的不甘与憋闷。
曹刿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暗自叹了口气。这头猛虎勇则勇矣,却终究缺了那份沉潜与格局。
他压下情绪,语气转为凝重,对两人,尤其是对朱岳说道:“成国,本是我鲁国附庸,近年来却首鼠两端,暗通齐国。此次,竟是齐国主动邀我共伐成国,其背后有何深意,我们不得而知。但此行要务有二,尔等务必谨记!”
他目光如电,扫过二人:“第一,不惜一切代价,确保君上周全!君上若有丝毫闪失,你我万死难赎!第二,此战不仅要胜,还要胜得漂亮,打出我鲁军的气势与威风!要让齐国上下看清楚,我鲁国新军,非是侥幸胜了狄戎的乌合之众,而是真正的虎狼之师!唯有如此,才能震慑其心,使其不敢再生轻易侵我之念!若我军表现软弱,让齐人觉得有机可乘…”他顿了顿,声音更沉,“只怕新的兵祸又要临头!”
这番话,将个人意气之争瞬间拔高到国家安危的层面。朱岳纵然再莽,也知利害轻重。他与鲁风对视一眼,同时肃然抱拳,沉声应道:“末将明白!定不负所托!”
帐内的气氛刚刚缓和,帐帘便被掀开,一股挟着寒意的夜风灌入。
鲁同走了进来。他已换下白日会见齐使时的华丽冠服,只着一身便于行动的玄色戎装,外罩软甲,腰佩长剑。
数月时光,尤其是经过那场身不由己的政治联姻之后,这位年轻国君的气质似乎沉淀了许多。眉宇间少了几分曾经的跳脱与偶尔流露的怨愤,多了几分沉稳与内敛,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淡漠。火光在他脸上跳跃,映得他的表情平静无波。
曹刿连忙起身,欲行大礼。鲁同随意地摆了摆手,声音温和:“军中不必多礼。曹将军辛苦了,深夜还在筹划军务。”他的目光扫过案上的地图和肃立的朱岳、鲁风,对刚才帐内可能的争执仿佛浑然未觉,对朱岳那明显憋着气的模样也视若无睹。
“为君上分忧,臣之本分。”曹刿躬身道,“明日战阵安排已大致议定,请君上示下。”
鲁同走到地图前,略看了看,点点头:“曹将军调度,孤自然是放心的。”他转向朱岳和鲁风,语气依旧平和,“朱将军勇猛,鲁将军沉稳,皆是我鲁国干城。明日一战,有赖二位了。”话语是慰勉,却听不出太多温度,更像是一种例行公事的交代。
朱岳闷声应了,鲁风则一丝不苟地行礼称是。
鲁同又询问了几句粮草、哨探的琐事,曹刿一一答了。帐内烛火安静燃烧,除了地图的翻动声和偶尔的火花爆响,再无其他。一种微妙的、心照不宣的平静笼罩着这里,仿佛北伐时那场关于俘虏处置的激烈冲突,从未发生过。
翌日,辰时。
铅灰色的天空终于撕开一道口子,漏下些许惨淡的天光,无力地照在成都城下黑压压的军阵之上。
寒风更烈,卷动齐鲁两国的旌旗,猎猎作响。
鲁军阵列于西,阵型严整,步卒盾牌如墙,长枪如林,肃杀之气凛然。齐军阵于东,规模更盛,战车、步卒、骑兵层次分明,同样军容鼎盛。
中军大蠹之下,齐侯姜小白与鲁侯鲁同并排而立。姜小白年近四旬,面容英武,蓄着短须,目光开阖间自有霸主威仪。他披着一领华丽的犀皮大氅,内衬金甲,显得气度非凡。鲁同玄甲外罩侯爵袍服,年轻的面庞在冷风中显得有些苍白,但身姿挺拔,努力维持着与对方平起平坐的姿态。
“成子无道,不敬天子,不服事大国,以致天怒人怨。”姜小白望着成都城头飘扬的旗帜,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听闻鲁侯去岁北伐戎狄,大展神威,一举俘获数千,武功赫赫。今日这讨逆首功,不若就让与鲁侯,也好让我齐国将士,一睹鲁国新军的锋锐?”他转过头,看向鲁同,带着“谦让”的笑容。
鲁同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
姜小白的话听起来客气,实则将鲁国推到了风口浪尖。首攻历来伤亡最重,且成人摆明是哀兵死战。拒绝,显得怯懦;接受,则正中对方下怀,损耗己方实力。
他心中翻涌起对姜小白、对齐国的恨意,杀父之仇,逼婚之耻,此刻对方看似随意的安排,都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戏弄。
他本欲婉拒,话到嘴边,脑海中却电光石火般掠过几个念头:朱岳的桀骜,步军营的“非嫡系”身份,若能借此战消耗…还有,齐国在侧,若表现得过于推诿,反而示弱…
心思百转,只在刹那。
鲁同脸上浮起谦逊而坚定的神色,向姜小白拱手道:“齐侯抬爱,同恭敬不如从命。必竭力向前,不负齐侯期望。”他转向身后的曹刿,声音清晰:“击鼓,进军!”
“咚——!咚——!咚——!”
沉重而苍凉的战鼓声,陡然撞破寒冷的空气,如同巨兽的心跳,敲在每一个士卒的胸膛。鲁军阵中,令旗挥动。
朱岳早已顶盔贯甲,手持那杆江雅亲赐的丈八蛇矛,立于步军最前方。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尘土的空气,将那杆沉甸甸的蛇矛重重往地上一顿,“哐”的一声闷响,仿佛连地面都颤了颤。他扯开嗓子,声如炸雷:“儿郎们!跟着老子——杀!!”
“杀——!!!”
千人怒吼,汇成一股狂暴的声浪,撕裂长空。最前排的盾牌手猛地将蒙皮大盾顿地,后排长枪如林放平,整个步军方阵开始移动,起初缓慢,继而加速,如同一架精心构造、布满尖刺的钢铁怪兽,带着碾压一切的威势,向着成军阵列滚滚而去!阵型依旧是经过北伐血火检验的“三三制”变种锥形阵,前锋锐利,两翼厚重,如同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捅向成军的防线。
成军阵列爆发出绝望而疯狂的呐喊,弓箭如蝗般射出,落在鲁军的盾墙上,叮当作响,却难以阻遏那钢铁洪流的前进。两股洪流,轰然对撞!
瞬间,金属碰撞的刺耳巨响、骨骼碎裂的闷响、濒死的惨嚎、疯狂的嘶吼……无数声音混合成一片吞噬一切的死亡交响!
朱岳一马当先,丈八蛇矛在他手中化作一条择人而噬的毒龙,横扫竖砸,所过之处,盾碎甲裂,血肉横飞!他勇猛如虎,确实在成军阵线上撕开了一道血口。
但成人正如曹刿所料,抱定了必死之心,前仆后继,用血肉之躯层层堵截!战斗迅速陷入惨烈的胶着。鲁军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代价;成军的防线如同浸透鲜血的沼泽,不断吞噬着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