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阜的秋夜,来得比往日更沉。
自姬挥被“暴病而亡”、鲁庆接掌太宰之位后,宫中便弥漫着一股微妙的气息。朝会上,当江雅以不容置疑的口吻,将“九载义务教育”与“科举取士,不论男女贵贱”的国策掷于廷前时,满殿大夫竟大多屏息垂首。几道欲言又止的目光,在触及鲁庆那双似笑非笑、却隐含着森然寒意的眸子时,便迅速瑟缩了回去。反对的声音,被一种无形而冰冷的压力,死死摁在了喉咙深处。
鲁同端坐于御座之上,冠冕垂旒,遮住了他大半神情。他听着母亲平静而有力的阐述,指尖在宽大的袖中缓缓收拢。他当然知道这两项国策意味着什么——将教化与选官之权彻底收归公室,是夯实君权根基的千年大计。
他没有理由反对,也不能反对。
为反对而反对,是稚子的任性,而非国君的担当。他只是在那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微微颔首,声音听不出波澜:“太夫人所议,老成谋国。具体细则,着有司详拟,再行核定。”
尘埃落定。改革的巨轮,在碾过姬挥的尸骨后,轰然启动,驶入规划航道的深水区。朝堂内外,暗流涌动,却暂时保持着一种紧绷的平静。
然而,这份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齐国使者的车驾,便在这时踏破了曲阜秋日的安宁。
齐侯姜小白遣使前来,邀鲁侯同赴成国,“共襄义举”,讨伐“不臣”。国书措辞客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陆寝内,烛火将鲁同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他捏着那卷素帛,指节微微泛白。讨伐成国?不过是齐侯扩张势力、试探诸侯反应的又一步棋。
他心底翻涌着对齐国刻骨的恨意——杀父之仇,辱母之恨。与姜可的联姻,又带来逼婚之耻,桩桩件件,从未淡去。
可在于母亲的对抗中,他已然成长成一名合格的国君。
齐国势大,这邀约,是试探,也可能是陷阱,但他不能不去。
“风字营随行。”他简单吐出一条命令,声音干涩。那是他不多的底气。
消息传到天工堂。江雅正对着一幅百里奚的战略规划出神,闻言,不由放下了笔尖。
她不在乎儿子如何看待她,但鲁同是她事业的继承人,是鲁国未来的希望。
有管仲辅佐的齐桓公,每一步棋,必定是谋定而后动,此次出征,凶吉难料。
“让朱岳带队随行,”她吩咐小度,声音平静,“再调十名医官随军。要最得力的,带上全套疡医器具和备好的金疮药、麻沸散。一为验证军医建制,二来……”她抬眼,目光似乎穿透墙壁,望向东方,“让他们机灵些,留意齐侯动向,及时传递消息。”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鲁同亲率风字营出征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湖中,激起层层涟漪。曲阜城内,人心牵挂,议论纷纷。太庙举行了庄严的出征祭告,烟雾缭绕中,鲁同甲胄鲜明,拜别祖先,转身踏入晨光时,背影挺拔却孤直。
唯独一人,心境迥异。
太宰府邸,书房内烛火通明。鲁庆负手立于窗前,望着庭院中开始凋零的草木,唇角勾起一抹深沉难辨的笑意。姬挥已除,大权在握;鲁同远征,国内空虚;而那位太夫人,目光已被战事牵引……时机,正在成熟。
月色澹澹,如水银泻地,将宫廷长长的甬道照得一片清冷素白。
姜可抱着几卷明日授课要用的《诗经》简册,脚步轻盈。
自那日江雅将她从绝望深渊拉起,赋予她学宫师职,她苍白的面颊终于有了些血色,眼眸深处那层暮霭被一种新的、微弱却执着的光亮驱散了些许。
教导蒙童,听着他们稚嫩的诵诗声,看着他们亮晶晶的眼眸,她仿佛也汲取到了生机。
鲁庆伴在她身侧半步之后,姿态恭敬而体贴。
他今日穿了一身靛青深衣,衬得面容愈发温文,言语间皆是关切:“夫人连日授课,甚是辛劳。秋凉露重,还需仔细添衣。”
“谢太宰关怀。”姜可轻声回应。在外人面前,她还是不着痕迹地保持着距离。
夜风拂过,带来荷花残留的甜香,她不禁微微吸了吸鼻子,这个细微的动作,流露出几分属于她年龄的天真。
行至新宫殿门前,姜可敛衽欲辞。鲁庆却温言道:“夫人手中的书卷似乎不少,容臣送您入内吧。恰巧,臣近日亦重温《诗》,于《小雅·鹿鸣》‘鼓瑟鼓琴,和乐且湛’一句,有些许感悟,不知可否向夫人请教?”
他言辞恳切,理由恰当,提及《诗经》更是搔到姜可痒处。她犹豫一瞬,想到宫中寂寥,能与同样雅好诗文之人探讨,亦是慰藉,便轻轻点了点头:“太宰请。”
寝殿内,红烛高烧,依旧是那份华丽而冰冷的空旷。只是案几上,多了许多摊开的书简和孩童习字的册子,给这死寂的宫殿增添了一丝活气。小蘅奉上清水后,便默默退至外间。
鲁庆并未靠近主位,只在客席安然坐下,目光扫过那些书简,赞叹道:“夫人潜心教学,孜孜不倦,实乃学子之福。”
姜可微微垂眸:“分内之事,不敢当太宰谬赞。”她将怀中的简册小心放好,动作轻柔。
话题自然从《鹿鸣》开始,渐次展开。鲁庆谈吐风雅,引经据典,每每发言,皆能切中要点,又不乏新见。姜可起初还有些拘谨,渐渐被带入诗句的意境之中,眼眸微亮,偶尔应答几句,声音也轻快了些。殿内烛火摇曳,映着一坐一立的两个身影,竟有几分学术清谈的雅致。
几轮唱和之后,鲁庆话锋不着痕迹地一转。
“夫人可知,”他端起水杯,轻啜一口,目光似有深意地掠过殿中华美却冰冷的陈设,“太夫人近日力推之义务教育与科举新制,实乃石破天惊之举,千年未有之变局。”
姜可点头,眼中泛起真挚的敬佩与热切:“姑姑胸怀天下,深谋远虑。此举若能推行,可使寒门得望,巾帼展才,鲁国必将人才辈出,国力日盛。我执教蒙学,亲眼所见,孩童无论出身,皆有向学之心,资质聪颖者不在少数。若只因出身便被埋没,何其不公!”她声音因激动而微微提高,脸颊也浮起淡淡的红晕,那是谈及理想与信仰时的光彩。
鲁庆凝视着她,将她脸上每一丝变化收入眼底,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显得诚恳敬重:“夫人所言极是。太夫人之远见卓识、胸襟气度,确非常人能及,纵使天下须眉,亦多有不及者。释私奴、破井田、兴天工、强新军,乃至如今之教化取士,步步为营,深谋远虑,无一不是为了夯实鲁国根基,开拓万世太平。鲁庆不才,每每思及太夫人之苦心孤诣,便觉汗颜,亦感佩不已。”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恰好说中姜可内心深处对江雅近乎崇拜的情感。她不由颔首,语气带着与有荣焉的欣喜:“太宰能如此理解姑姑,实乃鲁国之幸。姑姑她…真的太不容易了。”她想起江雅满头的华发和偶尔咳嗽时掩藏的疲惫,心头一酸。
鲁庆见火候已到,面上适时露出些许忧色与无奈,叹息道:“只可惜…并非所有人都如夫人与臣这般,能领会太夫人的一片苦心,全力襄助。”
姜可一怔:“太宰何出此言?”
鲁庆放下茶盏,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的沉重:“夫人可知,那日在朝堂之上,太夫人提出义务教育之制时,君上最初之言,乃是‘兹事体大,宜从长计议’?”
姜可脸上的光彩骤然一凝。
鲁同极少与她叙话,她与小蘅困守深宫,消息属实有些闭塞,此时方知姑姑定策之时,竟有如此曲折。
“从长计议”…这四个字,像一根细微的冰刺,猝不及防地扎进她心里。
鲁庆仔细观察着她的神色,继续缓缓道:“君上或许有君上的考量。但太夫人所推行诸政,环环相扣,时机稍纵即逝。若无果决之心,全力支持,只怕…”他适时住口,留下无尽的悬揣。
姜可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她想起鲁同那张在人前温文尔雅、无可挑剔,在人后却冰冷疏离、遥不可及的脸;想起新婚夜他毫不犹豫离去的背影;想起三个月来夜夜独宿路寝的“勤政”;想起那华丽婚床上始终平整如新的鸳鸯锦褥……“相敬如宾”,原来不仅仅是对她,对姑姑倾注心血、关乎国运的改革大业,他也是如此“冷静”吗?
一种混合着失落、委屈与隐隐不安的情绪,悄然漫上心头。她原本因谈论改革而明亮的眼眸,瞬间黯淡了几分,不自觉地咬住了下唇。
鲁庆将她情绪的细微变化尽收眼底,心中得意,知道第一层铺垫已然生效。他趁热打铁,语气变得更为忧心忡忡,甚至带上一丝悲悯:“夫人,有些话,臣本不当讲,但…事关太夫人毕生心血,事关鲁国未来,臣如鲠在喉,不吐不快。”
姜可抬起眼,望向他,眼中带着疑惑与不自觉的依赖:“太宰请直言。”
鲁庆身体微微前倾,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使得他的表情看起来深邃难测:“太夫人这些年,心力交瘁,华发早生,咳疾日渐沉重…秦医师虽是妙手,但是人力有时而尽。太夫人,是在以性命为薪柴,燃烧自己,照亮鲁国前路啊。”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残酷的预言意味,“万一…臣是说万一,哪天太夫人撑不住了,驾鹤西去…”
“不!不会的!”姜可猛地打断他,声音因惊恐而尖利,脸色瞬间苍白如纸。她无法想象那个如定海神针般的姑姑倒下的情形。
鲁庆抬起手,做了个安抚的动作,眼神却更加沉重:“夫人,世事难料。我们需做最坏的打算。若真到了那一日,以太夫人与君上如今这般…微妙的关系,君上亲政,大权独揽,他会如何对待太夫人留下的这一切?这些触及无数人利益、挑战千年旧制的改革?”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如同冰锥凿击:“只怕,人亡,政息。太夫人毕生心血,付诸东流;鲁国崛起之机,戛然而止;而夫人您…”他目光扫过这空旷的寝殿,扫过她案头的诗卷,“只怕再也无法站在学宫之中,教导那些仰慕您的孩童,只能重新回到这深宫,对着四壁,空吟《诗经》,直至红颜老去,青丝成雪,与这宫中的草木砖石,一同腐朽!”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