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如同最猛烈的惊雷,在姜可脑中炸开!她娇躯剧震,不由自主地后退半步,撞在身后的案几边缘,几卷书册哗啦一声滑落在地。
她仿佛真的看到了那幅画面:江雅去世,学宫关闭,孩童们失望的眼睛,改革法令被一纸纸废除,而她,重新被囚禁在这华丽的笼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看着镜中容颜凋零,听着窗外四季更迭,直到生命无声无息地湮灭……不!那比之前三个月的绝望更可怕!那是将她刚刚看到的、触摸到的一线光明和生命价值彻底夺走,再打入永恒的、无望的黑暗!
幸福,拥有之后再度失去,比从未拥有,更残忍,更可怕!
“不…不能这样…姑姑的心血…那些孩子…”她喃喃自语,眼神涣散,巨大的恐惧席卷而来,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
鲁庆知道,火候已到。他站起身,却没有靠近,只是用一种饱含痛惜、无奈,又仿佛挣扎着做出重大抉择的眼神望着她,声音沙哑而压抑:“夫人,庆亦不忍见此情景。太夫人之事业,乃鲁国新生之命脉,岂能随她而去?为鲁国计,为太夫人毕生志愿计,或许…唯有换一位真正理解、支持并愿继承太夫人遗志的国君,方能避免这千古遗憾。”
“换…国君?”姜可猛地抬头,泪眼朦胧中满是惊骇,“你…你胡说什么!国君乃一国命运所系,岂能…岂能随意更换!”她再天真,也知这是大逆不道的念头。
鲁庆脸上浮现出挣扎与沉痛交织的神色,他缓步上前,却依旧保持着一段距离,低声道:“并非要行弑君篡位之逆举。君上毕竟是太夫人骨血,我等岂忍加害?只需…请君上安心静养,莫再劳心国事。鲁国,交给真正能为它负责的人便可。”
“软禁…”姜可倒抽一口凉气,浑身冰凉。这比直接的杀戮更让她感到一种阴谋的森寒。
“夫人,我知道这听来惊世骇俗。”鲁庆语气越发恳切,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情,“但请您想想,鲁庆这些年来,是否一直是太夫人改革最坚定的支持者?太夫人授我权柄,剪除姬挥,难道不是信任我能延续她的道路?我之心,天地可鉴,唯愿鲁国强盛,太夫人志愿得偿!”
他见姜可依旧摇头,神色惊惶抗拒,知道必须下更猛的药,彻底击溃她的心防。他脸上的沉痛渐渐转化为一种深情的凝视,声音陡然变得低沉而充满诱惑,同时也抛出了那枚最致命、也最伪善的砝码:
“可儿,”他换了一个极其亲昵、却让她浑身泛起鸡皮疙瘩的称呼,语气中充满了“不得不吐露惊天秘密”的沉重与怜惜,“事到如今,我不能再瞒你了。你以为,仅仅是我一厢情愿,或仅仅是因为鲁同冷落你、耽于私情吗?不,这一切的背后,是太夫人…是你的姑姑,她早已看透了鲁同身为一国之君的致命缺陷,并且…做出了最终的决断。”
姜可茫然地望着他,红肿的眼睛里只有一片破碎的茫然。
鲁庆的语气带上了毫不掩饰的批判与惋惜:“鲁同此人,刚愎自用却又优柔寡断;渴望权柄却无驾驭全局的胸襟与魄力。他容易被私情恩怨左右,缺乏以天下为念的格局。长勺之战、北伐狄戎,看似武功赫赫,实则多赖太夫人与曹刿等人运筹、将士效死。一旦离了太夫人的掌控,你可见他能独立做出何等像样的决断?上次护送姜纠,一败涂地,便是明证!太夫人呕心沥血,所图乃万世基业,可鲁同他,理解不了这份深谋远虑,更缺乏继承光大之决心。他,非社稷之主!”
姜可想起鲁同的种种,那模糊的形象似乎真的与“不堪大任”重叠起来。
鲁庆深吸一口气,继续低声道:“所以,可儿,太夫人…就在不久前,她私下召见我,对我吐露了深藏心底的忧虑与…最终的安排。”他停顿,让这句话在死寂的空气中发酵,看到姜可的瞳孔骤然收缩,才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
“太夫人亲口对我说:鲁同,非社稷之主。她毕生心血所系之改革大业,绝不能断送在一个不识大体、不堪重负的人手中。”
“她…已经许诺了我。”
最后五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如同九天惊雷,在姜可早已不堪重负的心湖中炸开,掀起湮灭一切的滔天巨浪!
“姑姑…许诺你…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每一个字都耗尽力气,灵魂都在颤抖。
鲁庆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坚定,他紧紧握住姜可冰凉的手,仿佛要传递某种力量,又像是在进行一场庄严的交接:
“她许诺我,在合适的时机,接替鲁同,成为鲁国新的国君,继承并光大她未竟的事业。”
“这…这不可能…”姜可本能地想要否认,想要尖叫,但巨大的震惊让她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姑姑…那个她视为神明般敬仰的姑姑,怎么会…怎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废黜自己的亲生儿子?
“你不相信的话,可以亲自去向太夫人求证。”鲁庆知道江雅最近忧心成国战事,并且忙于敲定两项国策的条款细节,他决定大胆地赌一把。
“不行!”姜可猛地摇头,“姑姑她最近更忙了,几乎很少看到她回宫,她的白发更多了,咳嗽又严重了,这个时候,我怎敢去问她这样的事情…”
果然。
鲁庆脸上一丝得意的表情,一闪而过。
“我知道这难以置信。”鲁庆适时地流露出理解与同情,但语气愈发不容置疑,“但这就是太夫人!她不是普通的母亲,她是鲁国的掌舵人,是千万子民的希望!在她的心中,鲁国的未来,远比个人的骨肉亲情更重要!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耗尽心血、好不容易才有起色的国家,因为继承人的不肖而再度沉沦,甚至将她的一切努力付诸东流!”
他再次将姜可轻轻揽入怀中,声音也变得更低,充满蛊惑:
“所以,可儿,我们不是在谋逆,我们是在执行太夫人的意志,是在拯救鲁国,是在捍卫她和你我所珍视的一切。只有我上位,太夫人的改革才能继续,鲁国才能强盛,而你…也不必再忍受被冷落、被欺骗、被当作摆设的屈辱。你可以真正获得自由和尊重,可以做你想做的一切,甚至可以…”他意味深长地停顿,指尖抚过她的发丝,“获得你应得的、真正的看重与归宿。”
姜可的理智一步步溃败,却仍然执拗地不肯相信,无意识地挣扎出鲁庆的怀抱。
鲁庆眼见姜可不肯就范,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冰冷而刻毒,如同一把匕首,狠狠剜向她心底最鲜血淋漓的伤口:
“你以为,任霜腹中之子,是谁的?”
姜可如遭雷击,猛地一颤。
鲁庆不容她逃避,捧住她泪痕交错的脸颊,迫使她面对自己冰冷的目光,一字一句,将最恶毒的真相钉入她的灵魂:
“那孩子,就是鲁同的骨肉!早在与你大婚之前,他们便已月下盟誓,私定终身!在你风风光光嫁入鲁宫,红烛高烧,满怀憧憬的那一个个夜晚,你的夫君,鲁国国君鲁同,正夜夜留宿在任霜的院落之中,与她耳鬓厮磨,抵死缠绵!而你,尊贵的国君夫人,只能独坐在这空旷冰冷的宫殿里,对着燃烧的红烛,看着绣满鸳鸯的锦被,一夜,一夜,又一夜地,独坐到天明!”
“啊——!!!”
姜可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猛地挣脱鲁庆的手,踉跄着向后跌去,撞翻了案几上的笔砚,墨汁泼洒,染污了她素雅的裙裾。
她再也支撑不住,瘫软在地,双手死死捂住脸,滚烫的泪水从指缝中汹涌而出,伴随着压抑到极致后崩溃的、撕心裂肺的痛哭。
那哭声里,有被至亲“安排”的震撼与迷失,有被夫君欺骗践踏的滔天愤怒与屈辱,有对爱情幻梦彻底粉碎的绝望,更有对自身命运无法挣脱、只能被卷入洪流的悲鸣。
三个月来所有强自压抑的委屈、孤独、恐惧,以及刚刚被灌输的“太夫人意志”带来的沉重与混乱,在这一刻找到了决堤的出口,汹涌肆虐,将她残存的理智、矜持与道德底线冲垮得粉碎。
原来如此…原来一切皆如此!
所有的冷漠疏离,所有的“相敬如宾”,所有的夜夜独宿…都不仅仅是因为政治,更因为早已心有所属!
她不是不够好,她只是一枚被姑姑用来维系齐国关系、又被夫君用来掩盖真爱的棋子,一个彻头彻尾、里外不是人的笑话!而姑姑,竟然早已放弃了鲁同,选择了鲁庆…她该怎么办?信谁的?做什么?
鲁庆站在她面前,低头俯视着这个彻底崩溃、哭得浑身颤抖的少女,眼中没有丝毫怜悯,只有计谋得逞的冰冷快意,以及一丝对她姣好容颜与脆弱姿态的玩味。
他静静地等待了片刻,直到她的哭声渐弱,化为断续的、麻木的抽噎。
然后,他再次缓缓蹲下身,以一种看似温柔体贴的姿态,揽住了她纤细的腰肢,将她颤抖的身子轻轻带入自己怀中,让她泪湿的脸颊靠在自己坚实的肩膀上。
他的手掌,一下,一下,抚过她如瀑的青丝,动作轻柔得像在安抚受惊的雀鸟,唇瓣几乎贴着她冰凉的耳廓,吐出的气息温热,话语却如同魔鬼最终的蛊惑: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那种男人,不值得。他看不到你的好,不懂你的心,更不配拥有你,也不配拥有这江山。只有我,鲁庆,一直看着你,在乎你,懂得你…也只有我,得到了太夫人的认可和许诺,能继承她的大业,让她的改革继续,让你可以永远站在学宫里,做你最喜欢的事,教那些孩子《诗经》,实现你的价值…让我们,一起完成太夫人的嘱托,好吗?”
姜可伏在他肩头,哭声渐止,只剩下麻木的颤抖和空洞的抽气。他的话,像带着毒的蜜糖,混合着“太夫人意志”的权威光环,一点点渗入她破碎的心防。
对爱情的绝望,对价值的渴望,对姑姑的绝对信任与敬畏,对黑暗未来的恐惧,以及被赋予“秘密使命”的扭曲悸动……种种情绪交织沸腾,将她最后的坚持与理智灼烧得千疮百孔。
她太累了,太痛了,太需要一根稻草,哪怕那稻草来自深渊,却声称握着来自神坛的许可。
她没有回答,也没有再抗拒他的怀抱。只是那样倚靠着,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只能随波逐流的美丽躯壳。
殿外,不知何时飘来一片浓重的乌云,缓缓遮住了中天的明月,似乎也不忍看见这肮脏的一幕。
天地间骤然一暗,只有殿内红烛将尽的光芒,在窗纸上投出两个依偎的、模糊而扭曲的影子,仿佛预示着即将降临的、更加深不可测的风暴。
侍卫的身影,如同沉默的雕像,守在宫门之外,融于墨色,直至东方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