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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阴谋、阳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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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墨,沉沉地压在曲阜宫城之上。偌大的陆寝,只点了一盏孤灯,火苗在青铜灯盏里不安地跳动,将鲁庆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扭曲地投在四壁的书简和悬挂的舆图上。

白日里鲁牙那失魂落魄、却又带着愤怒的质问,如同鬼魅般在他眼前挥之不去。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他低声自语,声音在空旷的寝殿里带着回响,冰冷而清晰。

那封用五色丝绳捆扎、盖着“天工堂”和他自己蟠龙佩印记的信,此刻正躺在江雅手中。

那是一把双刃剑,既能刺向鲁同,也可能随时调转锋芒,割断他自己的喉咙。

江雅何时用这封信,如何用,完全取决于她的谋划和时机。而他鲁庆,就像被一根无形的丝线操控的木偶,只能被动等待。

这种命运悬于他人之手的感觉,让他如芒在背,寝食难安。

不,绝不能坐以待毙!

必须掌握主动权,必须在那封信被使用之前,或者在使用的同时,为自己铺好另一条绝对安全、绝对干净的退路!

自己要的,不仅仅是扳倒鲁同,登上君位,更要确保自己在这场滔天巨变中,永远是那个“被迫无奈”、“顺应大势”的忠臣孝子,而非“勾结外敌”、“胁迫君父”的乱臣贼子。

一定要将自己从这个阴谋的核心摘出去,洗得干干净净,然后,踏着鲁同和所有知情者的尸骨,名正言顺地坐上那个位置,享受一切胜利的果实。

一个更为阴毒、更为精巧的计划,在他脑海中逐渐成形。这个计划的关键,不在别处,就在那个对他满心崇拜、对江雅奉若神明、却又对鲁同满怀幽怨的少女——姜可身上。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冰冷的、志在必得的弧度。灯光映照下,那笑容显得格外森然。

几日后,一个暖风微醺的傍晚。

姜可结束了在学宫的授课,抱着几卷写满稚嫩字迹的书册,沿着宫苑中开满菊花的小径,缓步走回自己的寝宫。

夕阳的余晖为她素雅的衣裙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她脸上带着一丝疲惫,但眼眸深处,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属于“被需要”的充实光芒在闪烁。

教导那些孩童识字诵诗,看着他们从懵懂到开窍,让她感觉自己不再是一具华丽的摆设,而是真正活着,有价值地活着。

就在她即将踏入宫门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旁侧的竹林小径转出,拦在了她面前。

是鲁庆。

他今日未着官服,只穿了一身靛青色的常服,玉冠束发,身姿挺拔,在暮色中显得温文尔雅。

他脸上带着一丝忧色,眉头微蹙,仿佛被什么沉重的心事困扰。

“夫人。”鲁庆躬身行礼,声音低沉而恭敬。

姜可脚步一顿,心中微微诧异。还未入夜,光天化日之下鲁庆便独自在此等候。她不由有些紧张,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简册。

“太宰?”她微微颔首还礼,声音轻柔,“可是有事?”

鲁庆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眼神里充满了欲言又止的挣扎和深切的忧虑。他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更低,仿佛怕被风听见:“臣…本不该打扰夫人清静。只是…心中实在不安,又无人可诉。”

姜可的心提了起来:“不安?所为何事?”

鲁庆左右看了看,确认附近无人,才上前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是关于…太夫人。”

“姑姑?”姜可的呼吸一滞,脸上瞬间褪去血色,“姑姑她怎么了?是不是旧疾又犯了?”她想起江雅在天工堂咳血的模样,心猛地揪紧。

鲁庆沉重地点了点头,眼神里满是痛惜:“太夫人…近日操劳过度,忧思成疾,咳症愈发严重了。臣前日去天工堂禀事,见她形容憔悴,鬓边白发…又添了许多。”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种感同身受的沉重,“她为了鲁国,为了那‘义务教育’和‘科举新制’,真是呕心沥血,耗尽心神…可有些人,偏偏不让她省心,处处掣肘。”

姜可的心仿佛压了一块巨石,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姑姑…那个在她最绝望时将她拉出深渊、赋予她新生和意义的人,竟然又病重了?是因为推行那些利国利民的新政吗?是因为那些守旧势力的阻挠吗?

“是谁?是谁不让姑姑省心?”她急切地问,声音里带上了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愤怒。

鲁庆脸上适时地露出为难和愤懑交织的神色,他再次环顾四周,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才低声道:“还能有谁?自然是那些盘根错节的守旧势力,以姬挥余党为首的那帮人!他们表面上不敢公然反对太夫人,暗地里却阳奉阴违,处处使绊子。太夫人欲行废…呃,欲行那件大事,最大的顾虑,便是怕这些人借机生事,引发内乱,坏了改革大业,也…伤了鲁国根基。”

他巧妙地将“废黜鲁同”替换为模糊的“那件大事”,既点明了核心,又留有余地。同时,将江雅的“病重”与守旧势力的“阻挠”直接挂钩,成功激起了姜可最深切的担忧和义愤。

果然,姜可的眼圈瞬间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想起姑姑苍白的脸,想起她谈及改革时眼中那灼热的光,想起她对自己说“女子亦可有为之”时的期许…是啊,姑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鲁国,为了那个她描绘中的、人人皆可读书明理、不再受困于出身的清明盛世。那是比骨肉亲情更宏大的理想,是足以让她献出一切包括生命的信仰!都是为了这个国家,为了那些她可能永远无法完全理解的“宏图大业”,姑姑才把自己熬成这个样子!

“那…那怎么办?”她声音哽咽,带着无助的颤抖,“我们…我们能帮姑姑做些什么?我不能眼睁睁看着姑姑这样…”

鲁庆看着她眼中纯粹而炽热的崇拜与担忧,心中冷笑,面上却愈发显得沉痛而真诚:“太夫人心中…其实已有一个计策,或可破此僵局。只是…此计牵涉甚广,甚至…需要借助外力。她一直犹豫,不知该如何向夫人开口。”

“向我开口?”姜可一愣,随即涌起一股混合着受宠若惊与义不容辞的激动,“我是姑姑的亲侄女!是她给了我新生,给了我站在这里的意义!我的命都是姑姑救的,还有什么不能为她做的?太宰,你快说,姑姑需要我做什么?只要我能做到,万死不辞!”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脸颊因热血上涌而泛起潮红,那双清澈的眼眸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殉道者般的、神圣的光辉。

在她心中,江雅已不仅仅是姑姑,是恩人,更是引领她走出黑暗、赋予她生命价值的神祇。为神祇奉献一切,包括生命,是信徒至高无上的荣耀。

鲁庆心中大定,知道火候已到。他脸上露出挣扎、不忍,最终化为决绝的表情,仿佛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他再次压低声音,语速加快:

“夫人,您听我分析。齐国经僖公、襄公两代君主励精图治,国力雄厚,兵甲犀利,已是东方当之无愧的霸主。我鲁国虽在太夫人带领下奋起直追,革新图强,但底蕴终究不及,与齐国尚有差距。”

姜可自幼在齐宫长大,自然清楚齐国的强盛,不由频频点头。

鲁庆观察着姜可的表情,见她认真倾听,便继续道:“如今,齐侯正率大军带着鲁同在幽地会盟诸侯,威震四方。其返程路线,必经过我鲁国边境。”

他顿了顿,眼中精光一闪:“太夫人所虑者,是若在国内行那大事,恐姬挥余党借机煽动,引发内乱,让改革毁于一旦,也让鲁国陷入动荡。但若…能借势而为呢?”

“借势?”姜可茫然。

“对,借齐侯之势!”鲁庆的声音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若能在齐侯大军返程、途经鲁境之时,由齐侯以‘鲁同失德,不堪为君’为由,将其…暂且‘请’到军中。届时,太夫人在国都之内,便可顺理成章,以‘国君被执,国不可一日无君’为由,行废立之事,扶立新君。内有太夫人主持大局,外有齐侯大军威慑,那些守旧宵小,谁敢妄动?如此,大事可成,波澜不惊!”

姜可听得目瞪口呆,心脏狂跳。

借父亲之手…擒拿鲁同?

这…这听起来太过惊世骇俗。但仔细一想,若真能如此,内忧外患一并解决,姑姑的改革大业便可顺利推行,鲁国也能迎来强盛…似乎…是条捷径?

“可是…”她仍有疑虑,“齐侯…我父亲,他为何要帮我们?他…他会答应吗?”

鲁庆等的就是这句话。他脸上露出一种“你问到关键了”的表情,声音更加恳切,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对姜可“重要性”的推崇:

“这就是太夫人难以向您开口之处了。此事成败之关键,不在别处,正在夫人您身上啊!”

“我?”姜可指着自己,更加困惑。

“正是!”鲁庆重重颔首,“夫人您,是齐侯最疼爱的女儿,是齐侯掌上明珠!您的话,在齐侯心中,分量极重!若由您亲笔修书一封,向齐侯陈明情由,诉说您在鲁宫所受冷遇,言明鲁同对您、对齐国的轻慢,再禀明太夫人为推行强国之策、不得不行废立之苦心,以及…改立新君,”鲁庆适时顿了顿“从此之后,鲁国必将与齐国永结盟好,共图霸业…齐侯爱女心切,又关乎齐国霸业,岂有不允之理?”

他描绘的图景太过“完美”,太具有诱惑力。为姑姑分忧,推动改革,报复鲁同的冷落,还能巩固齐鲁联盟…每一桩,都戳中姜可内心最深处的情感与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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