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射圃,阳光正好。
鲁友深吸一口气,沉腰摆臂,弓弦在他指尖绷成满月。嗖嗖嗖——三支箭矢破空而去,稳稳扎进五十步外的靶心,尾羽还在微微颤动。
“好!”教习大夫抚掌称赞,“公子近来进步神速,这手稳劲,颇有几分先君当年的风范。”
鲁友放下弓,擦了擦额角的汗,脸上露出少年人特有的、毫不掩饰的得意。他转头看向身旁的鲁牙——那个一向箭术压自己一头的异母兄,此刻正盯着手中的大弓出神。
“牙兄,该你了。”
鲁牙像是被惊醒般抬起头,勉强扯了扯嘴角。他选的那张弓比鲁友的大了两分,柘木弓身上缠着熟牛皮,弓弦是上好的牛筋。他搭箭、开弓,动作依旧标准流畅,可当箭矢离弦的刹那,鲁友敏锐地捕捉到——他的手腕,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第一箭,偏左三寸。
第二箭,偏右两寸。
第三箭,竟擦着靶边飞过,钉在了后面的土墙上。
场中一片寂静。几个侍从下意识地低下头,不敢看鲁牙的脸色。教习大夫皱紧眉头,走到鲁牙身边,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悦:“公子今日这是怎么了?心浮气躁,力散而不聚。便是初学童子,也不该偏得这般离谱。沉心静气,方能有的放矢!”
“姿势!肩要沉,肘要稳,眼、心、手合一!” 教习大夫拍了拍他的肩膀,“再来两箭,找找感觉。”
鲁牙抿紧嘴唇,下颌线绷得死紧。他没说话,只是重新搭箭,按照教习指点的细节调整姿势——沉肩、肘稳、眼平。可那箭射出去,依旧只是堪堪蹭到靶边。
“罢了。”教习大夫叹了口气,摆摆手,“今日就到这儿吧。公子回去好生想想,射箭如做人,心不正,则箭必偏!”
众人散去时,气氛有些尴尬。鲁友登上自己的马车前,回头看了一眼。鲁牙还站在原地,仰头望着天边渐沉的夕阳。那身影被拉得很长,投在青石地上,竟有种说不出的沉重。他没有立刻上车,而是沿着宫道慢慢走着,脚步迟缓,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泥泞里。那背影,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疲惫和心事重重。
鲁友放下车帘,若有所思。
晚上,回到宫中,鲁友径直去了母亲风娈的寝殿。
“心事?”风娈放下手中正绣着的秋菊图,烛光在她保养得宜的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她沉吟片刻,声音压得很低,“鲁庆新晋太宰,权势熏天,正是春风得意之时。鲁牙作为一母同胞的亲弟,按理说该与有荣焉才是…”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鲁牙那孩子,性子直,不似其兄工于心计,也不像是个会妒忌兄长才能的人,除非…他这心事,根源就在鲁庆身上。”
风娈放下针线,握住儿子的手,她的手掌温暖,眼神却异常严肃:“友儿,此事你我知道便好,切勿外传,更不可在鲁牙面前提起。” 她看着儿子清澈中带着疑惑的眼睛,一字一句叮嘱,“在这宫里,知道得越多,有时死得越快。。有些事,不必深究,守住本分,方能长久。”
鲁友心头一凛,郑重地点了点头。
可有些种子一旦种下,就会自己生根发芽。
第二天散学,鲁友鬼使神差地没有上车,而是悄悄跟在了鲁牙身后。
他看见鲁牙在宫巷里漫无目的地走了两圈,最终停在了陆寝——鲁庆处理政务的偏殿外。
守门的侍卫一见是他,连忙躬身行礼。鲁牙却在台阶下徘徊了许久,手指反复蜷起又松开,最终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咬咬牙,迈步走了进去。
鲁友的心跳快了起来。他在墙角阴影里等了片刻,然后整了整衣冠,若无其事地走到殿门前,对侍卫露出一个少年特有莽撞的笑:“太宰召我们兄弟几个议事,我来迟了。”
侍卫认得这是先君最小的公子,又见他说得自然,便侧身让开。
殿内很安静。铜漏单调的滴答声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夕阳的余晖从西窗斜射进来,将鲁庆伏案的身影拉得细长而扭曲。他正批阅着竹简,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不是说了,申时之后不见…”
话说到一半,他抬起头,看见是鲁牙,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你怎么来了?”
鲁牙站在殿中央,背脊挺得笔直,可垂在身侧的手却在微微发抖。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鲁庆几乎要失去耐心再次开口时,才哑着嗓子问:“阿兄……为何许久不归家?”
鲁庆放下笔,身体向后靠进凭几里,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不耐烦:“君上亲征在外,国中政务千头万绪,我身为太宰,料理这些已是分身乏术,哪有闲暇归家?”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一丝讥诮,“怎么,娘心让你来问的?我自会派人去说”
“料理政务?!”鲁牙的声音陡然拔高,那里面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裂缝,汹涌而出,“包括…料理夫人吗?!”
“哐当!”鲁庆手中的笔猛地掉在案上,溅起几点墨汁。他霍然抬头,脸色在瞬间变得极其难看,眼神锐利如刀,死死盯住鲁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你胡说什么?!我不懂你什么意思!”
“鲁晦!”鲁牙上前一步,眼睛死死盯着兄长,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的好管家,半月前从府库支走了大笔玉帛、珍玩。这些钱财去了哪里?夫人寝宫当值的侍卫、寺人、婢女,这半月里,家中突然都阔绰了起来!还有鲁晦自己——他每夜必定会出现在夫人寝宫外那片竹林附近,徘徊不去,直到天明前才离开!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偶然,可连续月余,夜夜如此!大哥,你告诉我,他在那里是干什么?!难道是赏竹观月吗?!”
窗外的鲁友,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跳出胸腔。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呼吸都屏住了。
鲁庆的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额角青筋暴起,眼神中的惊怒逐渐被一种冰冷的、令人胆寒的杀意所取代。他放在案下的手,猛地握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目光如同毒蛇般锁定了自己的亲弟弟。
鲁牙看着兄长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凶光,心中一片冰凉,却反而激起一股破罐破摔的悲愤。他又上前一步,几乎要碰到书案边缘,惨然一笑,声音嘶哑:“怎么?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还想杀我灭口?就像你对姬挥,对申豹那样?”
“闭嘴!”鲁庆低吼一声,猛地站起身,书案被他撞得摇晃了一下。他胸膛剧烈起伏,死死瞪着鲁牙。
鲁牙轻蔑一笑:“好大哥,真要动手吗?就在这里?”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鲁庆的手停在半空。他死死盯着鲁牙,眼神里的杀意如潮水般翻涌,却又在某个临界点被强行压了回去。他缓缓收回手,甚至慢慢靠回凭几,脸上重新挂起那种漫不经心的、甚至带着几分得意的神情。
“是又如何?”他轻飘飘地说,右手随意地翻转着,仿佛在欣赏自己的掌纹,“君上与夫人……呵,你可知,夫人嫁入鲁宫至今,仍是完璧之身?”
他抬起眼,看向鲁牙瞬间惨白的脸,嘴角勾起一个近乎残忍的笑:“鲁同心里只有那个任氏,将齐女弃如敝履。一个空虚寂寞、又对鲁同满怀怨恨的深宫怨妇,一个年轻力壮、又懂得怜香惜玉的君子…这难道不是天作之合吗?”
殿角的阴影里,鲁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
指甲深深陷进脸颊的皮肉里,带来尖锐的刺痛,才勉强压住那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惊呼。他的背紧紧贴着冰冷的墙壁,冷汗早已浸透中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胃里一阵翻搅,恶心的感觉直冲喉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