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会议室的门开着,里面似乎已经收拾过,血迹不见了,但那股淡淡的药味挥之不去。江雅独自一人坐在长案之后,身上依旧裹着那件深青色外袍,闭着眼,仿佛睡着了。夕阳西斜的光线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她身前投下长长的、孤寂的影子,将她大半身形笼罩在昏昧之中。
鲁庆放轻脚步走进,恭敬行礼:“臣鲁庆,奉召前来。”声音在空旷的室内显得格外清晰。
江雅没有立刻睁眼,也没有回应。她似乎在凝神思索,又似乎只是在积蓄开口的力气。室内静得可怕,只能听到两人细微的呼吸声,以及一楼工坊隐约传来的敲击声。
这沉默,对于刚刚经历了一场心惊肉跳的鲁庆而言,不啻于另一种酷刑。
他垂首立在原地,冷汗又一次悄悄渗出。
方才姜可的话在脑中回响——“太夫人咳血了”“刚服过药歇下”…
难道这毒妇已知晓?
她在酝酿雷霆之怒?
为何不语?
是在审视自己?
还是在思考如何处置?
每一秒的寂静都被无限拉长,放大着他内心的恐惧。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的“咚咚”声,两腿不由自主地微微战栗,一股强烈的、想要转身逃离的冲动撞击着他的理智。
但他不能动,只能像一根钉子般钉在那里,等待着未知的判决。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鲁庆感觉自己快要被这沉默压垮时,江雅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她的目光有些涣散,似乎聚焦了一会儿,才落在鲁庆身上。看到他额头鬓角在斜光下明显的汗渍和发白的脸色,江雅微微蹙眉,声音沙哑而平淡:“你很热吗?”
鲁庆浑身一激灵,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太夫人急召,臣不敢怠慢,一路疾行而来,故而…有些出汗。”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只是单纯的匆忙所致。
江雅似乎并未深究,或者说,她此刻的心思完全不在这上面。
她的目光移开,望向窗外那片被夕阳染成金红的天空,声音依旧平缓,却像在陈述一个早已深思熟虑的计划:“同儿随齐侯讨伐成国后,又被裹挟西进,往宋国境内的幽地参与会盟,讨伐不臣的郑国。一来一去,归期尚远,恐还需一两月方能返回曲阜。”
鲁庆提到嗓子眼的心,稍稍落回原位一点。
不是姜可的事!
他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聆听下文。
江雅收回目光,重新看向他,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鲁庆感到一种深不见底的寒意。
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为了更好地推行九载义务教育与科举新制,扫清一切障碍,我意已决——”
她顿了顿,仿佛要给予这句话足够的重量,也给予鲁庆足够的消化时间。
“借助齐国之力,废黜鲁同的国君之位。”
“轰——!”
鲁庆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随即是巨大的嗡鸣!
废黜鲁同?!
他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江雅,脸上血色尽褪,又瞬间涌上激动的潮红!
狂喜如同失控的野马,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与防备,血液轰然涌向头顶,让他浑身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手指痉挛般蜷缩,几乎要站立不稳!
成功了?
竟然…这么快?
这么直接?
这毒妇亲口说出要废掉鲁同,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选中的替代者,极有可能就是……自己?!
极致的狂喜只持续了短短一瞬。长期在阴谋与算计中浸淫的本能,让他迅速从热血上涌的状态中冷却下来。
不对!
太突然了!
太不合常理了!
这毒妇为什么要这么做?
仅仅是为了推行改革?
姬挥已除,朝堂暂无大敌,鲁同虽与她有隙,但并未公开反对改革,甚至表面支持。何至于此?
还要借助齐国势力?
她与齐国,明明有着杀夫之仇、逼子之恨!她不怕引狼入室?
不怕齐军入鲁,尾大不掉?
她对自己,就这么信任?这背后…究竟是她病重昏聩,还是另有惊天阴谋?
是针对鲁同,还是…针对自己?
无数疑问如同冰水,浇灭了他心头的火焰,只剩下刺骨的警惕与飞速的算计。
江雅一直静静地看着他,将他脸上那瞬息万变的表情——从震惊到狂喜,再到惊疑、警惕、算计——尽收眼底。她眼中没有波澜,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观察。
等鲁庆脸上的激动彻底平复,只剩下深深的戒备和思索时,她才继续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一种洞察人心的力量:“就算除掉了姬挥,树大根深,其党羽犹在,国内守旧势力盘根错节,绝不会坐视国君被废,新法大行。改革当前,稳定压倒一切。为了确保国都安宁,避免内乱,我需要你——”
她微微前倾身体,阴影随之移动,将她苍白的脸切割得半明半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