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一封信给齐侯。请他大军返程路过鲁境时,‘顺道’派出一支兵马,陈兵曲阜城外。不需要他们真的动手,只需做出威慑姿态,配合城内动作,逼迫鲁同‘自愿’退位,以保社稷安稳,避免兵祸。”
鲁庆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要借齐国之手!
这是要将“引外兵逼宫”的罪名,牢牢扣在他鲁庆的头上!
将来史笔如刀,他鲁庆就是勾结外敌、胁迫君父的乱臣贼子!
而江雅,则可以躲在后面,以“被迫顺应大势”“保全鲁国”的面目出现。
好一招借刀杀人,驱虎吞狼!
既能废了不听话的鲁同,又能将最大的风险和责任转移给自己,还能借此试探甚至控制齐国…
他大脑飞速运转,权衡着利弊,寻找着推脱或反制的可能。冷汗,又一次湿透了后背。
江雅似乎看穿了他所有的犹豫与算计,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无尽的疲惫与。
“此事,干系重大。”她缓缓道,目光却飘向了窗外,仿佛在自言自语,“你若觉得为难,心有疑虑,不肯做…也没关系。我,可以再找一个…更听话的人来办。”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一把匕首,抵在了鲁庆的咽喉!
更听话的人?
是谁?
鲁牙?鲁友?
鲁庆脑中瞬间闪过几个可能的人选。
江雅这是在提醒他,她并非别无选择,而他鲁庆,也并非不可替代。甚至,他那些见不得光的秘密,可能早已成为悬在头顶的利剑。
别无选择。
鲁庆猛地咬牙,齿根传来清晰的酸涩感。他抬起头,迎向江雅那看似平静无波、实则深不可测的目光,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臣…愿为太夫人分忧!”
江雅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意,点了点头:“识时务者,为俊杰。”
她抬起手,指了指长案一侧早已备好的一张小案几。上面,一卷素帛已然铺开,旁边是研好墨的砚台和一支狼毫笔。
“就在这里写吧。”她的声音不容置疑。
鲁庆走到案几前,缓缓提起那支笔,笔杆冰凉。他强迫自己冷静,脑中飞快组织着措辞。既要达到江雅要求的“请兵威慑”之意,又要在字里行间尽可能为自己留有余地,避免将来成为铁证。
帛书上字迹渐渐显现,言辞恭谨,以“鲁国公子庆”的名义,陈述“国君失德,国内不稳,恐生大变”,恳请“伯主齐侯”念在齐鲁姻亲、邻邦之谊,“遣一旅之师,临曲阜而观变”,“以定人心,免生涂炭”。最后,不忘加上“此皆庆肺腑之言,为社稷计,万望齐侯明察”。
写毕,他放下笔,指尖微微颤抖。
江雅不知何时已起身,慢慢踱步过来。她拿起那卷帛书,就着窗外最后的天光,仔细看了一遍。
她的目光在某些字句上略有停留,但最终未置一词。看完后,她将帛书卷起,从袖中取出一根色彩异常斑斓的丝绳——那丝绳由青、赤、黄、白、黑五色丝线精心拧成,在昏暗中泛着幽异的光泽。
她动作缓慢而稳定,用这根五色丝绳将帛书细细捆扎牢实。然后,又取出一小块暗红色的封泥,就着旁边尚未熄灭的小火炉略微烘烤软化,均匀地抹在丝绳打结处。最后,她再次探手入袖,取出了一方不大、却造型古朴的铜印。
鲁庆屏息看着。只见江雅将铜印稳稳按在那尚软的封泥上,稍顷提起。封泥上,清晰地留下了三个阳刻篆字——天工堂。
印文清晰,边缘规整,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与冰冷的契约意味。
江雅将这封盖着“天工堂”印记的书信,递还给鲁庆。她的脸上,露出一抹极淡的、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幽深如古井,静静地看着他。
鲁庆缓缓伸出双手,接过了那卷轻飘飘、却又重逾千钧的帛书。指尖触及那尚带余温的封泥和冰冷的丝绳时,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这不仅仅是一封信,这是投名状,是枷锁,是通往权力顶峰也可能直坠地狱的通行证。
“此信一出,”江雅的声音在近乎完全的昏暗里响起,平静得可怕,“便再无回头之路。你——可想清楚了?”
室内几乎已完全黑透,只有旁边小火炉的火光,在她脸上投下跳动的、诡谲的光影。
鲁庆紧紧攥着那卷帛书,丝绸的质感冰凉滑腻,如同毒蛇的皮肤。开弓没有回头箭。此刻退缩,前功尽弃,甚至可能死无葬身之地。唯有向前,或许还能搏一个泼天富贵!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所有恐惧与犹豫,声音因为激动和决绝而微微变调,在黑暗中响起:“庆——愿为太夫人,肝脑涂地!”
说罢,他竟一把扯下自己腰间那枚代表公子身份的蟠龙佩玉,不顾玉质坚硬,狠狠用力,将玉佩边缘尖锐处,也压在了那方尚软的封泥之上!一个模糊的、属于他个人的印记,与“天工堂”的印记并列,深深烙印其上。
江雅看着他这决绝的举动,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光芒。她点了点头,将信从他手中取回,仔细收好。
“齐侯大军自幽地返程,抵达鲁境,估摸还需一月。”她计算着时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条理,“此信,暂且由我保管。待我通知,你再派遣绝对亲信之人,亲自送往齐侯军中,面呈姜小白。记住,人要可靠,事要机密。”
“臣,明白。”鲁庆躬身。
“去吧。”江雅挥了挥手,似乎倦极。
鲁庆再次行礼,倒退着,一步步挪出这间已被浓重黑暗吞噬的会议室。直到踏入走廊,远处灯笼的光芒映在身上,他才感觉重新回到了人间,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冰凉一片。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黑洞洞的会议室大门,仿佛能看到里面那个孤独坐在黑暗中的身影。然后,他转身,沿着被灯笼照得光影斑驳的漫长甬道,向外走去。脚步起初有些虚浮,但越来越稳,越来越快,最终也融入了门外无边的、深秋的夜色之中。前方等待他的,是同样深不可测的黑暗。
会议室里,小火炉最后一点光亮也彻底消失了。浓稠的黑暗如同实质的墨汁,将整个空间填满、吞噬。
江雅没有继续点灯,她就那样静静地坐在黑暗里,仿佛一尊失去了所有色彩的雕塑。只有偶尔极其轻微的、压抑的咳嗽声,显示着这具躯壳内生命的微弱搏动。
不知过了多久,轻微的脚步声响起。百里奚的身影如同幽灵般出现在门口,他手中拿着一盏小小的油灯,灯火如豆,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他默默走到江雅身后,将一件厚重温暖的狐青裘披在她肩上。
肩头传来的暖意,让江雅从深沉的冥思中惊醒。她缓缓睁开眼,没有回头,却仿佛知道来人是谁。
百里奚就站在她身侧后方,油灯的光晕勾勒出他清瘦而忧虑的侧脸。他没有说话,只是那样站着,如同沉默的山岳。
江雅微微侧头,目光与百里奚在昏黄的光晕中对视了一瞬。她的眼神平静,坦荡,甚至带着一丝了然的疲惫,仿佛早已接受并背负了所有。
百里奚看着她这样的眼神,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所有的话语,所有的劝诫,所有的忧虑,都化作了一声沉重悠长、浸透了无尽复杂情绪的深深叹息。
窗外,秋夜正寒,星月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