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阳光透过马车微微掀起的帘隙,落在姜可的脸上,暖融融的,却带着一层薄金似的、不真实的质感。她端坐着,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新佩的一块环状青玉——那是鲁庆前日送来的,触手温润,雕着极精细的蟠螭纹。车辙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声响,一如她此刻看似平静、内里却暗流汹涌的心跳。
距离那个惊心动魄、羞耻与欢愉交织的夜晚,已悄然过去一月。这三十个日夜,像是被偷换了的时光。镜中的女子,面色红润如四月桃花,眼眸深处那层积郁已久的暮霭被一种奇异的光彩驱散,眼波流转间,竟有几分出嫁前在临淄宫中、尚不知愁滋味的娇憨与明媚。
极致的、隐秘的鱼水之欢,如同最烈的醇酒,麻痹了她的感官;而那种报复鲁同、践踏他给予的冰冷屈辱的快感,则像一种带着毒性的暖流,浸润着她的四肢百骸。她仿佛挣脱了某种无形的、沉重的枷锁,呼吸都变得轻快。
但是,在这层令人目眩的浮光之下,心底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不安,如同蛰伏在华丽锦缎下的细刺,偶尔轻轻一扎,总能带来片刻的清醒与寒颤。
所有的一切——姑姑的“放弃”、鲁同的“不堪”、鲁庆的“天命所归”——都来自鲁庆一人的诉说。
那双幽深的、总能恰如其分表达“理解”与“爱慕”的眼睛,那份将她奉若“君子”“明灯”的言辞,那在黑暗中予她热烈与“拯救”的怀抱…真的就是全部真相吗?
要不要…去问一问姑姑?这个念头如同鬼魅,在她每次沉浸于鲁庆编织的温柔幻境后,便会悄然浮现。
今日去学堂的路似乎格外漫长。
距离授课的时辰尚早,清晨的街道安静得过分。
姜可望着窗外缓缓倒退的秋色,忽然,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她低声对车夫道:“不去学堂了,改道,去天工堂。”
马车微微一滞,随即拐入了另一条街道。姜可的心,随着车轮转向,莫名地提了起来。
天工堂三楼,那间宽敞明亮的会议室里,气氛却与外界的秋高气爽截然不同。
长条木案两侧,江雅与几位司徒府的官员相对而坐,案上摊开着写满密密麻麻条款的帛书。空气中弥漫着墨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从江雅身上传来的淡淡药味。
“太夫人,‘九载义务教育’之制,臣等已无异议。只是这三岁稚童便需入学…”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官员面露难色,斟酌着词句,“是否…太过严苛?子生三年,然后免于父母之怀,此时正当依偎父母怀中,受骨肉亲爱之时。且三岁蒙昧,能学几何?恐徒增哭闹,扰了学堂清静。”
江雅靠在一张铺着厚厚绒垫的椅子里,身上裹着一件略显宽大的深青色外袍,衬得她的脸色有些透明的苍白。但她的眼神依旧专注,闻言,轻轻咳了一声,才缓声道:“先生所虑,乃是常情。但是,教育之事,贵在启蒙。三岁孩童,看似懵懂,实则耳聪目明,模仿之力最强,正是塑造心性、灌输良善、习得礼数与识字的黄金年华。”
她顿了顿,指尖划过案上粗糙的边缘,“初始之时,课时可短,半日即可,以游戏、歌谣、图画导之,使其不觉枯燥,反以为乐。随年岁渐长,再循序渐进,增加课业。若待七岁方始入学,完成九载学业,已是十五六岁年纪…”
江雅的目光飘向了窗外,声音里带上一丝复杂的慨叹:“姬挥虽已伏诛,然其党羽、观念,盘根错节,岂能一朝尽除?男女大防之见,尤其根深蒂固。女子十五已到及笄之年,若再与男子同堂上学,恐怕…”她摇了摇头,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在场的官员都已明了。
老官员怔了片刻,眼中恍然与敬佩交织,起身深深一揖:“太夫人思虑之远,用心之苦,臣等不及万一!此法大善,既可早启民智,又可防微杜渐,臣心服口服!”
另一位官员正要趁势讨论下一条关于师资遴选的细则,话未出口,却见案后的江雅身形猛地一僵!
她原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瞬间褪尽所有颜色,化作一种骇人的青白。她用手死死捂住嘴,瘦削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从她胸腔深处爆发,那声音沉闷而痛苦,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
“夫人!”侍立在侧的小度惊叫一声,扑上前去。
百里奚原本坐在稍远些的位置记录,此刻也霍然起身,脸色大变:“快!秦和留下的药!”
会议室瞬间乱作一团。小度手忙脚乱地去扶江雅,任明慌张地冲向隔壁存放药箱的隔间,桌椅被撞得吱呀作响。
江雅伏在案边,咳得几乎蜷缩起来,指缝间,骇然渗出一缕暗红色的血丝,滴落在她素白的袖口和案上的帛书上,晕开刺目的污迹。
就在这片混乱中,姜可轻轻推开了虚掩的会议室大门。
她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让她心脏骤停的画面:那个在她心中如同山岳、智慧超绝、仿佛永远能掌控一切的姑姑,此刻正痛苦地佝偻着,咳得撕心裂肺,猩红的血点溅落,周围的人员惊慌失措,百里奚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凝重与焦急。
姜可呆立在门口,手脚冰凉。想上前帮忙,却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能做些什么,只能眼睁睁看着,一股混合着震惊、恐惧与莫名揪心的情绪扼住了她的喉咙。
这边的动静显然惊动了天工堂的其他人。
步声匆匆,李瑶搀扶着一个人快步走来。
是任霜。
她的小腹已明显隆起,身形因怀孕而丰腴了些,脸上带着惊惶。她显然也是听闻江雅不适,急切赶来。
“霜儿!你怎么来了!”一个浑厚而焦急的男声响起,任明铁青着脸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扶住任霜另一侧胳膊,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怒气,“你自己身子什么情况不知道吗?这里乱成这样,万一挤着碰着,动了胎气怎么办?!胡闹!”
李瑶被任明一吼,也意识到不妥,连忙道歉,又小心翼翼地搀着任霜:“任姐姐,我们先回去,这里有诸位大人照顾…”
任霜看着咳血不止的江雅,眼中含泪,满是担忧,但在任明的厉色和李瑶的劝慰下,只得一步三回头地被扶走。
就在任霜转身,侧面完全展露在姜可视线中的那一刻——那隆起得已十分显眼的腹部,像一道无声的惊雷,狠狠劈在姜可心上。
她眼底的光芒瞬间暗了下去,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翻涌上来:有难以言喻的酸楚,有被比下去的自惭形秽,有一丝隐秘的嫉妒,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被事实刺痛后的茫然与自嘲。
原来…鲁庆说的,是真的。那个孩子…真的存在。自己这个正牌夫人,在鲁同心中,或许连留下子嗣的资格都不曾被赋予。
这时,小度已颤抖着手将一颗蜡封的药丸喂入江雅口中,又灌下少许温水。过了好一会儿,那骇人的咳嗽才渐渐平息下来。
江雅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虚软地靠在椅背上,胸口微弱地起伏,闭着眼,脸颊和嘴唇依旧没有半分血色,只有那斑斑血迹,触目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