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姜可终于微弱地唤了一声。
江雅缓缓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过了片刻才聚焦,看到门口的姜可,她似乎想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容,却只是无力地牵动了一下嘴角。她摆摆手,示意小度和其他人:“我…无碍了。都…坐下吧。”
声音气若游丝,却带着惯有的、不容违逆的平静。众人惴惴不安地落座,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只余下江雅略微急促的呼吸声。
江雅的目光落在姜可身上,看了她片刻,似乎也察觉到了她脸上那不同于往日的、奇异的光彩,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波澜:想不到,前世的闺蜜果然说得有道理,女子,一定要有自己的事业。
她缓了口气,轻声问:“可儿?你怎么…有空过来?”
姜可被问得一怔,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讷讷道:“我…许久未见姑姑,心中挂念,今日去学堂早些,便顺路过来看看您。”她不敢提鲁庆,也不敢提那些夜晚,更不敢问任霜的肚子,只随便找个理由。
江雅看着一贯扭捏的姜可,知道她肯定有事找自己,应该是被自己的病情吓到了。她闭了闭眼,仿佛在积蓄一点力气,才又开口,声音依旧虚弱,却柔和了些:“喜欢…给孩子们上课吗?”
提到学堂和孩子,姜可眼中本能地闪过一丝光亮,她用力点了点头:“喜欢。孩子们很可爱,学得也认真。”这是她灰暗生活中,除了鲁庆给予的隐秘欢愉外,仅存的、真实的温暖与价值感。
“喜欢就好…”江雅似乎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疲惫,也有一丝真切的欣慰,“人活着…总要有点喜欢的事做。”
姜可感到自己杵在这里,看着姑姑病弱的模样,听着她气息不稳的话语,心头那点因任霜而起的阴郁和原本想来“求证”的念头,都被一种更庞大的、混合着心疼与无力的情绪压了下去。她觉得自己像个多余而笨拙的闯入者。
“姑姑,您好好休息,我…上课的时辰快到了,先告退了。”她低下头,匆匆行礼。
江雅微微颔首,没有再说什么。
姜可转身,几乎是逃也似地离开了这间弥漫着药味、血腥味和沉重气氛的会议室。脚步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她的心乱成一团。
就在她即将踏出天工堂主楼大门时,身后隐约飘来江雅那微弱却清晰声音:“…去,把鲁庆叫来。”
姜可的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鲁庆!
姑姑在这个时候,单独召见鲁庆!
天工堂是姑姑的绝对核心所在,等闲大夫都不得轻易踏入这会议室。如今姬挥已除,国事平稳,姑姑在病中急召鲁庆,能商议什么?除了那“废立之事”,还能有什么?!
鲁庆所说的一切,如同被这句话盖上了最权威的印章,在她心中轰然坐实!
原来,他不是哄骗自己,姑姑真的…已经决定舍弃鲁同,选择了他!
自己这些时日的挣扎、欢愉、乃至背叛,似乎都在这一刻,被纳入了一个更高层面的、“正确”的轨道。
那股不安,奇迹般地被一种扭曲的“踏实感”和“参与历史”的隐秘兴奋所取代。
她忽然不想立刻离开了。脚步一转,悄无声息地躲进了大门旁一丛叶片开始枯黄的修竹阴影里,目光紧紧盯着来路。
不多时,一道穿着靛青色深衣的熟悉身影,步履匆匆地自远处甬道走来,正是鲁庆。
当他走到天工堂主楼前的石阶下,一抬头,赫然看到从竹影中缓步走出的姜可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住!背脊窜上一股透骨的寒意!
她怎么会在这里?!
难道……她终究按捺不住,来向江雅求证了?!
江雅突然召见,莫非与此有关?!
刹那间,无数最坏的猜想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冷汗几乎立刻浸湿了内衫。
在外人面前,绝不能失态。
鲁庆强行压下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惊骇,迅速调整呼吸,上前几步,对着姜可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声音竭力平稳:“臣,见过夫人。夫人怎会在此?”
她微微侧身还礼,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只有两人能懂的意味:“太夫人方才身体不适,咳血了,刚服过药歇下。召你前来,想是有要事相商。不过…太夫人病体未愈,还望太宰言语斟酌,莫要让她过于劳神。”
这番话听在鲁庆耳中,无异于天籁!她不是来告发的!她甚至还在关心江雅的身体,言语间透出的,是一种近乎“同谋”般的体贴与暗示!
狂喜与后怕交织,让他腿都有些发软。
他连忙躬身,语气是十二分的感激与郑重:“臣谨记夫人提醒,定不敢让太夫人劳心。”
姜可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走向自己的马车。步伐轻盈,背影在秋阳下,竟有几分如释重负的从容。
鲁庆目送她的马车驶远,直到消失在视野尽头,才猛地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角瞬间沁出的、冰凉的汗珠。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定了定神,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沉稳恭顺的面具,迈步走进了天工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