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听见鲁牙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更深的、信仰崩塌般的震颤:“目无君上!□□后宫!践踏周礼!无法无天!大哥,你知不知道这是灭族的大罪?!你对得起娘亲吗?她这一生如履薄冰,为你筹谋算计,活得战战兢兢…你却要把全家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娘亲?”鲁庆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低低笑了起来,“你总是这么…天真。”
他站起身,绕过案几,走到鲁牙面前。夕阳的最后一点余晖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拉得巨大,彻底笼罩住鲁牙。
“告发我?”他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你去啊。去君上面前,去太夫人面前,去告诉所有人——你的兄长,当朝太宰,与国君夫人有私。你看他们是信你,还是信我?”
鲁牙的呼吸粗重起来,眼睛通红。
鲁庆却不再看他,转身踱到窗边,背对着殿内,声音里透出一种近乎癫狂的笃定:“况且…何必等到你告发?太夫人已经亲口许诺,待时机成熟,便废黜鲁同,立我为君。”
他转过身,逆光的面容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娘亲盼了一辈子的事,就要在我身上实现了。她若知道,只会欢喜。,你此刻闹起来,毁的是我的前程,还是娘亲的梦?还是你那点可笑的…礼法?”
鲁友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
他必须紧紧抓住墙壁凸起的砖缝,才能不让自己滑倒在地。耳朵里嗡嗡作响,鲁庆后面的话变得模糊而遥远,只有“废立”、“为君”这几个字,像烧红的铁钎,一遍遍烙在脑海里。
鲁牙如遭五雷轰顶,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声音:“你…你疯了!太夫人怎么会…怎么会许诺你这种事情?!你一定是得了失心疯!”
“我清醒得很。”鲁庆冷笑,“太夫人一心要打造一个强大的鲁国,推行她的什么‘义务教育’、‘科举’。可鲁同呢?他表面顺从,心里却一直跟太夫人别着劲,对改革根本不上心,甚至暗中阻挠。太夫人需要的是一个能彻底贯彻她意志的国君,一个听话的、能带领鲁国走向强盛的国君。而我,就是她选中的人。”他站起身,绕过书案,走到失魂落魄的鲁牙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带着警告,“所以,我的好弟弟,回去之后,管好你的嘴巴。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前,若有半点风声泄露出去…后果,你是知道的。”
鲁牙仿佛没有听见,他眼神空洞,失魂落魄,像个木偶一样,机械地转过身,像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躯壳,机械地、一步一步地挪出了殿门。
殿门开了又合,将最后一点天光隔绝在外。陆寝彻底陷入昏暗,只有铜漏单调的滴答声,一声,又一声,敲在死寂的空气里。
鲁庆站在原地,许久未动。阴影吞没了他的表情。
夜已深。
风娈的寝宫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昏黄。她看着儿子跌跌撞撞冲进来,反身死死闩上门,又神经质地检查了每一扇窗、每一处帷幔后面,最后瘫坐在她面前,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不住哆嗦。
她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娘…”鲁友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他凑到风娈耳边,气息不稳地将白日所见所闻,断断续续地说了出来。
风娈听着,起初还能维持镇定,可当听到“完璧之身”、“废同立庆”时,她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衣袖,骨节泛白。烛火在她眼中剧烈跳动,映出一片惊涛骇浪。
“娘,”鲁友说完,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眼神空洞地望着她,“这…这会是真的吗?”
风娈久久没有回答。她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里面翻涌的情绪已被强行压下,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冰凉。
“君上……与太夫人不睦,由来已久。”她开口,声音声音干涩而缓慢,“先君葬礼后,关系刚有缓和,又因齐女之事彻底闹翻。君上亲自迎娶夫人,未必不是存了与太夫人赌气、阳奉阴违的心思。这般情形下,他与夫人感情不协,是意料之中。”
她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极其艰难:“鲁庆此人,胆大妄为,又恰逢其会…趁虚而入,不足为奇。”
“那…废立之事呢?”鲁友的声音在发抖。
风娈再次沉默。这一次沉默得更久,久到鲁友几乎以为她不会回答了。窗外的风穿过庭院,吹得树叶沙沙作响,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像是无数窃窃私语。
“太夫人…”风娈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心中,鲁国社稷重于一切。若她认定君上不堪大任,阻碍新政…以她之决绝,行废立之事,也并非不可能。”
鲁友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母亲的分析,像一把冰冷的凿子,将他最后一丝侥幸也敲得粉碎。
“那我们…我们该怎么办?”他抓住母亲的衣袖,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要去告诉君上吗?去告发他们?”
风娈猛地捂住他的嘴,眼神凌厉中带着后怕:“噤声!”她环顾四周,仿佛黑暗中藏着无数耳朵,压低了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告发?向谁告发?”她一字一句地问,声音压得极低,却重若千钧,“君上不在国都,这曲阜宫中,如今尽是太夫人与鲁庆的耳目。我们母子,无凭无据,仅凭你偷听来的几句话,去告发当朝太宰□□宫闱、太夫人意图废立?”
她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抚过儿子惨白的脸颊:“友儿,若我们真去了…只怕话未出口,便已‘暴病而亡’,尸骨无存。”
鲁友浑身一颤,眼中的光彻底熄灭了。
“那……我们只能等死吗?”
“等死?”风娈收回手,坐直了身体。昏黄的灯光下,她的侧脸线条忽然变得坚硬起来,那是深宫岁月磨砺出的、属于幸存者的棱角,“不。我们要活下去。”
她盯着跳动的烛火,声音恢复了平静:“从今日起,你需比往日谨慎十倍。对鲁庆,要更恭敬,仿佛今日之事从未发生。对鲁牙…也不能怠慢,但切莫过分亲近,更不可再探问此事。对宫中一切,要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她转过头,深深看进儿子眼里:“活下去,等这场风浪过去。或者…等风浪来时,我们手中,至少要有一块能抓住的浮木。”
鲁友怔怔地看着母亲,似懂非懂。
风娈不再解释,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手:“去睡吧。记住娘的话,一个字都不要忘。”
这一夜,鲁友躺在榻上,辗转反侧。
黑暗中,无数画面在他眼前闪回:鲁庆翻转的、得意的手掌,鲁牙失魂落魄的背影,母亲在烛光下冰冷而决绝的侧脸……还有窗外,巡夜卫士单调的梆子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咚——咚——咚——
一声声,敲在心上,像是为某个看不见的倒计时,敲响沉闷的节拍。
长夜未尽,而那从陆寝深处蔓延出的、充满腥膻与阴谋气味的黑暗,正如同无声的潮水,漫过一道道宫墙,浸透砖石,也渐渐浸没了这对母子所能仰望的、最后一方狭窄的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