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所有情绪都化为一种托付般的沉重。
江雅轻轻拍了拍姜可的手臂,这个动作充满长辈的关爱,掌心冰凉的温度让姜可微微一颤。
“好好教。”江雅只说了这三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
然后她转身,一步步离开。秋风卷起她素色的衣袂,背影在渐浓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异常决绝。
夜幕降临。
天工堂三楼,会议室。
偌大的房间里只点了一盏孤灯,青铜灯盏里的火苗不安地跳动。
江雅缓缓走入,脚步虚浮得几乎听不见声音。
鲁庆早已恭敬等候多时,垂手立在阴影里,姿态无可挑剔。低垂的眼睑下,眼神锐利如鹰,仔细捕捉着江雅每一丝最细微的表情变化,每一次呼吸的起伏,试图从这些细节中判断出江雅召唤自己的意图。
江雅看着鲁庆,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声音疲惫:“等了很久吧…齐侯和同儿,就要返程了。”
鲁庆心脏猛地一缩,表面却愈发恭顺:“是,臣已收到边报。齐侯近日应会举行会盟,按行程推算,约莫三十日便可抵达鲁境。”
江雅沉默片刻,仿佛在积蓄力气。然后,她从宽大的袖中缓缓取出那封信——用五色丝绳捆扎得整齐,素白的帛面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冷光,上面盖着两方鲜红的印记:“天工堂”的堂印,和他鲁庆的蟠龙私印。
她的动作缓慢,仿佛那封信重逾千斤。指尖在触碰到帛面时,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苍白,无力,像秋日枝头最后一片枯叶。
这个细节被鲁庆尽收眼底。他心中冷笑:病重体虚?还是内心挣扎?无论如何,这毒妇妇已是迈出了最关键的一步。
“时机到了。”她开口,语气平淡,“把这封信,送出去吧。安排你最亲信、最可靠的人,务必亲手交到齐侯手中。”
她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鲁庆,声音更轻:“可别…让我失望。”
鲁庆躬身,双手接过信,语气无比郑重甚至带着激动:“臣,谨遵太夫人之命!必不负所托!”
他的表演完美无瑕。
江雅不再看他,挥了挥手,仿佛倦极。
鲁庆走出天工堂大门时,已是深夜。
秋夜的空气冰冷刺骨,像无数细针扎在脸上。他快步走到宫墙拐角一个僻静的角落,这里远离任何可能的耳目,只有一株枯死的老槐树张着狰狞的枝桠,在月光下投出鬼魅般的影子。
他停下脚步,脸上所有恭敬、激动、忧国忧民的表情瞬间褪去,像面具一样剥落,露出底下冰冷刺骨的真实面目。
嘴角缓缓勾起,那是一抹残忍而快意的弧度,眼中闪烁着计谋得逞的幽光,像暗夜中窥伺猎物的狼。
他从怀中掏出那封信——江雅刚刚交给他的,盖着双重印记的“铁证”。
又掏出火折子。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嚓——”
火石摩擦,一簇火苗窜起,在黑暗中跳跃,将他半边脸映得明灭不定,如同地狱中爬出的鬼魅。
他凝视着跳动的火苗,心中闪过一丝极快的权衡:赌赢了,海阔天空;赌输了…不,不会输。姜可那封信,足够了。最关键的是,这一切都与我无关。
他捏着那封关系“重大”、足以掀起滔天巨变的信,就着火焰点燃一角。
丝绸迅速卷曲、焦黑,火舌贪婪地舔舐着上面的字迹——那些精心措辞的、请求齐侯“襄助废立”的字句,还有那两方鲜红的印记:天工堂的权威,他鲁庆的私印。
火光在他手中燃烧,将他脸上的表情照得阴晴不定。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却带着压抑不住的得意:
“老毒妇…想用这封信栓死我?让我替你背这弑君引外兵的千古骂名?”
他嗤笑一声,火苗随着他的呼吸微微晃动。
“做梦。”
“有了姜可那蠢女人的亲笔信——那才是真正的‘齐国公主因怨生恨、勾结外父、意图废立’的铁证!我鲁庆,不过是‘偶然得知’、‘无力劝阻’,甚至可能是‘被太夫人与公主胁迫’的可怜臣子…”
他静静地看着信件在手中化为灰烬。火焰吞噬了最后一片帛角,最后一点火星在他指尖熄灭,留下一小撮灰烬和灼热的余温。
他轻轻一吹。
灰烬飘散在夜风中,瞬间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那场精心策划的“政变”,那个足以让他万劫不复的“证据”,就这样消失在深秋的寒夜里。
鲁庆拍了拍手,掸去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整理了一下衣冠,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文尔雅、忧国忧民的面具——眉头微蹙,眼神沉痛,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艰难的抉择,正要去为鲁国的未来奔走。
他迈开脚步,走向曲阜宫城深处。背影从容不迫,沉稳有力,仿佛刚刚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夜色浓稠如墨,将他身影吞没。
只有那株枯死的老槐树,在风中发出空洞的呜咽,像在为某个即将到来的、血色的黎明,提前唱起挽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