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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六十章 鲁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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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国,幽地,鲁军大营。

夜色如墨,营火在风中明灭不定,将巡逻士卒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投在连绵的帐篷上,如同幢幢鬼影。空气中弥漫着草料、皮革和远处马粪混合的气味,间或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和兵器碰撞的轻响。

朱岳猫着腰,像一头潜行的黑熊,悄无声息地摸向营地边缘那顶不起眼的帐篷。那是随军医官的驻地,里面除了草药,还有他最惦记的东西——太夫人特制的“医酒”。那玩意儿入口火辣,后劲绵长,比寻常醴酒不知强了多少倍,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胃,浑身毛孔都张开了,什么烦心事都能暂且丢开。

刚掀开帐帘一角,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混着酒气扑面而来。朱岳心中一喜,正要往里钻,却猛地僵住。

帐内油灯下,曹刿抱着双臂,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老医官垂手站在一旁,脸上写满了“我就知道”。

“朱大将军,”曹刿的声音不高,却像鞭子一样抽在朱岳耳根子上,“又‘伤口疼’,来讨酒消毒了?”

朱岳黝黑的脸膛瞬间涨成猪肝色,支吾道:“将、将军…末将这手臂…确实有点痒,怕是化脓了…”说着,手忙脚乱地去扯左臂的绑带,露出底下那道寸许长、早已收口的浅疤。

曹刿走近两步,就着灯光仔细看了看,又好气又好笑:“就这?蚊子叮一口都比这大点。你朱岳冲锋陷阵,身上刀枪箭创没有十处也有八处,哪回见你哼过一声?皮糙肉厚的,这点小口子,能有什么事?”他顿了顿,语气转厉,“身为大将,不坐镇中军,老是带头冲阵,受伤不是活该?既然不怕死,还消什么毒?”

朱岳被噎得说不出话,讪讪地摸着后脑勺,嘿嘿干笑两声,眼神却不住往旁边装酒的陶罐上瞟。

曹刿岂能不知他心思,板起脸:“不去君上帐外守着,跑这里来作甚?君上那里难道缺你酒喝?”

一提这个,朱岳脸上的讪笑瞬间没了,梗着脖子,瓮声瓮气道:“守什么守!上回齐侯那鸟人让咱们打头阵,流血流汗,最后受降却只认他齐国!这回会盟,他又理所当然执那牛耳,把咱们鲁国当什么了?我看着就来气!不去受那鸟气!”

曹刿看着他这副耿直又憋闷的样子,心中暗叹,知道跟这头犟牛讲不通那些弯弯绕绕的盟主威仪和实力权衡,只是摇了摇头,没再多说。

他转身从阴影里提出一个尺许见方的木匣子,搁在旁边的矮几上,说道:“给,太夫人派人加急送来的,指名要你亲手献给君上。特地交待,必须是你,亲自送。”

朱岳一听是江雅安排的事,虽然满脑子还是对齐侯的不满,但立刻挺直了腰板,双手在衣襟上用力擦了擦,这才郑重地接过木匣。匣子入手不重,他下意识掂了掂,却听不到什么声音。

曹刿看着他掂匣子的动作,继续交待,语气严肃:“太夫人特意吩咐,让你对君上说——这是前夜你在营地巡逻时,从一个鬼鬼祟祟、形迹可疑的人身上搜出来的。那人看着像鲁国人,却偷偷摸摸想往齐国营地方向摸。”

朱岳听得一愣一愣,浓眉拧成了疙瘩:“细作?我咋没碰上?夫人让我撒谎?”

“不是撒谎!”曹刿恨不得敲他脑袋,“是让你这么说!明白吗?就这么说!记住了没?”

朱岳听得有点懵,努力消化着这一长串指令:“巡逻…细作…鲁国人…往齐国…”他重复着关键词,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曹刿看他那茫然的样子,实在不放心,沉声道:“你复述一遍我听听。”

朱岳清了清嗓子,努力回想,磕磕绊绊地开口:“呃…君上,这是…夫人带给我的,她让我交给你,说是…说是从细作身上搜出来的。”

曹刿急得一跺脚:“前半部分不能说!不能说‘夫人让我给你的’!”

朱岳被他一喝,更紧张了,黑脸憋得通红,结结巴巴地重新组织语言:“君上…这、这是我从夫人身上搜出来的…”

“你!”曹刿一口气差点没上来,忍了又忍,抬头望了望帐篷顶,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无奈,“算了算了!你干脆什么都别多说,就直接把匣子交给君上,就说是紧要之物,请君上亲阅?就这句!”

朱岳这回听懂了,用力点头:“我晓得了!交给君上,啥也不说!”

曹刿看着他信誓旦旦的样子,心里半点底都没有。他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朱岳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朱岳龇了龇牙:“回去好好捋捋,别搞砸了。等君上从齐侯那边回来,就送过去。”

说完,曹刿摇摇头,掀帘走了出去,留下朱岳抱着匣子,对着油灯发愣。他挠挠头,又掂了掂匣子,嘟囔道:“夫人让我办事,肯定有道理…不说就不说,我老朱嘴最严实!”

夜色更深,中军大帐内只点了一盏孤灯。

鲁同独自坐在案几后,面前的书册摊开着,他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白日会盟的场景历历在目。姜小白高踞主位,宋公、陈侯、郑伯、许男……一个个诸侯恭敬执礼,言语间无不以齐国马首是瞻。那无形的威压,比千军万马更令人窒息。他鲁同,堂堂鲁侯,坐在下首,仿佛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陪衬。

齐国势力竟已如此庞大!像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中原。父亲的血仇,母亲的屈辱,自己的婚姻……一桩桩,一件件,都系在这张网上。报仇?雪耻?何时才能挣脱这网,昂首立于天地之间?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翻涌的无力与焦躁。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亲卫压低的声音:“君上,公子友求见。”

鲁同猛地回神,眉头微蹙。鲁友?他这个一向乖巧的异母弟弟,怎么会深夜独自来到这远离曲阜的军营?他压下心中疑虑,沉声道:“让他进来。”

帐帘掀开,鲁友走了进来。他一身风尘,脸色在昏暗灯光下显得异常苍白,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显然长途跋涉,未曾好好休息。他看到鲁同,立刻躬身行礼,动作有些僵硬。

“阿友?”鲁同起身,快步上前扶住他,触手只觉得他手臂冰凉,还在微微发抖,“你怎么来了?可是曲阜出了什么事?”他心中升起不祥的预感。

鲁友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眼神里充满了惊惶、恐惧。他用力反握住鲁同的手,急切地说道:“君上…屏退左右…事关重大,绝不可…绝不可让第六只耳朵听见!”

鲁同心中警铃大作。他深深看了鲁友一眼,挥手让帐内侍立的亲卫全部退出,并严令守住帐门,十步之内不许任何人靠近。

当帐内只剩下兄弟二人时,鲁友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踉跄了一下,被鲁同扶到席上坐下。他喘息着,眼神涣散了一瞬,才重新聚焦,死死盯着鲁同,开始讲述。

他讲他在陆寝外的偷听,讲鲁庆与姜可的私情,讲鲁庆那句石破天惊的“废同立庆”…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凿进鲁同的耳膜,钉入他的心脏。

母亲…和鲁庆?废黜自己?这怎么可能?

这会不会是一个圈套?是鲁庆故意设局,利用年幼的鲁友来离间我们母子?或者…是母亲在试探我?试探我是否听话,是否还有利用的价值?

这个念头像救命稻草一样闪过。

对,一定是这样!母亲虽然强势,虽然掌控一切,但她是鲁国的太夫人,是我的生母!她怎么会…怎么会联合外人来废黜自己?这不合常理!鲁友…鲁友一定是被利用了!

一丝微弱的、属于少年人的侥幸和依赖,如同风中残烛,在他心中挣扎着亮起。他几乎要说服自己了。

然而,随着鲁友颤抖着说出鲁牙与鲁庆的争吵,说出鲁晦挪用公帑的证据…那些细节,那些不似编造、只有内部人才可能知晓的隐秘,像冰冷的潮水,一点点淹没了他试图筑起的怀疑堤坝。

那些细节太过具体,太过真实,不像是一个孩子能凭空编造的。尤其是鲁晦…那个鲁庆最信任的管家,挪用公帑…若非确有其事,鲁友如何得知?

不是圈套…至少,不全是。

一股冰寒彻骨的凉意,从脚底瞬间窜上头顶,冻结了他的血液。紧接着,是火山喷发般的、混杂着屈辱、背叛和暴怒的炽热岩浆,轰然冲垮了所有理智。

姜可…那个他名义上的妻子,他从未碰过、甚至不愿多看一眼的齐国公主…竟然…竟然和鲁庆…!

一幕幕往事不由自主的涌现在脑海,鲁同感觉脑袋仿佛要炸开,他用双手死死抱住头,十指插入发间,用力撕扯。

“娘亲是要儿臣,背弃对任霜的誓言,迎娶齐侯之女?”

那时她逼我,用社稷大义压我,毁了我一生的幸福。她说这是为了鲁国,为了我。可结果呢?她给我娶来的,是一个与奸夫私通、意图谋逆的毒妇!

“这都是您教的。”

是啊,都是她教的!教我为君者喜怒不形于色,教我用极致冷漠的方式去折磨一个无辜的女子,作为对她——我亲生母亲的报复!我把姜可变成刺向她的刀,可这把刀,如今却和她的走狗一起,捅向了我的心口!

“啊——!”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低吼从他喉咙深处挤出。他猛地站起身,案几被带得哐当一声巨响,上面的简牍、笔砚滚落一地。他额头青筋暴起,双眼红的吓人。

妻子与外人通奸…奇耻大辱!

最亲的母亲谋划废黜自己…刻骨背叛!

这两个原本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女人,竟然同时、以最不堪的方式,将他彻底推向深渊!

他猛地抓住鲁友的肩膀,手指几乎要嵌进他的骨头里:“你说的…都是真的?每一个字?!”

鲁友被他狰狞的样子吓得脸色惨白,但依旧用力点头。

鲁同松开手,踉跄着后退几步,撞到了支撑帐篷的木柱。他靠着柱子,缓缓滑坐在地,双手死死抱住头,十指插入发间,用力撕扯。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哭,又像是笑。

帐内死寂,只有鲁同粗重破碎的喘息声,和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不知过了多久,鲁同终于抬起头。他脸上泪痕未干,但眼神却是一片骇人的空洞与冰冷。他看向瘫坐在席上的鲁友,声音沙哑:“阿友…你先去休息。此事…我已知晓。”

鲁友看着他可怕的神情,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踉跄着起身,默默退出了大帐。

就在鲁友的手即将触碰到帐帘的那一刻,鲁同的声音再次响起。

“等等。”

鲁友身形一顿,缓缓转过身。昏暗的灯光下,他的脸依旧苍白,但眼神里那份最初的惊惶已经沉淀下去,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以及深处一丝微弱的、属于少年人的倔强。

鲁同没有看他,目光依旧空洞地盯着前方跳动的火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为什么…选择告诉我?”

鲁友沉默了很久。帐外的风声似乎更紧了,吹得帐篷布猎猎作响。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尘土和草屑的鞋尖,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因为…君上是君上。”

鲁同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您是国君,鲁庆…他只是太宰。礼法上说,君就是君,臣就是臣。鲁庆作为臣子,其行为是‘犯上作乱’。向君上揭露阴谋,是我们臣子应尽的义务,也是维护国家社稷稳定的“正确”选择。”

鲁友抬起头,目光越过鲁同,仿佛看向了更远的地方,看向了那座被夜色笼罩的曲阜城,看向了那座华丽而冰冷的宫墙深处。

“同时,娘亲的分析让我意识到,我和娘亲也身处险境。鲁庆势力庞大,且行事狠辣,一旦鲁庆成功,不仅君上您性命堪忧,整个鲁国也将陷入混乱,而为了避免有人效仿,我们这些公子恐怕也难以幸免。”

“君上虽远在幽地会盟,但您是唯一在法理和实力上有可能压制鲁庆的人。让您知晓一切,是唯一有希望扭转局面、保护娘亲、并维护‘礼法’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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