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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第六十章 鲁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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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我来了。”他挺直了单薄的脊背,尽管声音还在发颤,“我把我知道的,都告诉您了。君上,您…您会赢吗?”

鲁同缓缓站起身,走到鲁友面前。他的影子笼罩住这个瘦小的少年。他伸出手,揉了揉鲁友的头发。

“去睡吧,阿友。”

鲁友怔怔地看着他,眼圈蓦地红了。他用力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身掀开帐帘,融入了外面的夜色。

鲁同站在原地,看着晃动的帐帘,如同一尊失去生命的石像。

一夜未眠,他的眼白布满血丝,眼下是浓重的青黑,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濒临崩溃又强行压抑的诡异气息。

天光微亮,营中响起晨起的号角。

朱岳顶着一对黑眼圈,抱着那个木匣子,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炭,忐忑不安地来到中军大帐外。他昨夜几乎没睡,把曹刿交待的话翻来覆去背了无数遍,又怕自己说错,紧张得手心冒汗。

通禀后,他深吸一口气,掀帘进去。

帐内光线依旧昏暗。鲁同坐在案后,脸色是一种不正常的灰白,眼窝深陷,布满血丝,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他穿着昨日的袍服,连发髻都有些松散,显然一夜未眠。

朱岳心里打了个突,上前行礼:“君上。”

鲁同缓缓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空洞、冰冷,带着一种朱岳从未见过的死寂和…疯狂边缘的压抑。朱岳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何事?”鲁同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朱岳一紧张,曹刿千叮万嘱的话瞬间忘了一大半。他吭哧了半天,憋出一句:“末将…末将巡逻,抓到个细作!从他身上搜出这个!”说着,双手将木匣子高高举过头顶,递了上去。说完才猛地想起,曹刿好像说过别多话?他懊恼地恨不得抽自己一嘴巴。

鲁同的目光缓缓移到他手中的木匣上,眼神空洞,仿佛没听见他的话。过了半响,仿佛是命运的牵引,他机械地伸出手,接过了木匣。

匣子很轻。他放在案几上,手指抚过光滑的漆面,动作迟缓。然后,他按下机括,打开了盖子。

里面静静地躺着一卷素帛。

鲁同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伸出两根手指,拈起那卷帛书。触手冰凉细腻。他的目光落在捆扎帛书的丝绳上——那是天工堂特有的、由青赤黄白黑五色丝线精心拧成的丝绳,在昏暗帐内泛着幽异的光泽。

他的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看到,丝绳打结处,封泥上赫然印着两方印记。

一方,是他熟悉的“天工堂”篆文。

另一方…是蟠龙私印!虽然印文有些模糊,但那独特的蟠龙纹样,他绝不会认错!那是鲁庆的私印!

“轰——!”

心底最后一丝希望被彻底粉碎。

鲁友昨夜那些破碎的、令人难以置信的控诉,此刻与眼前这方鲜红的印记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

不是猜测,不是流言,是铁证!盖着母亲执掌的天工堂印信,和鲁庆私印的…通敌密信?!

他强迫自己将目光移向帛书上的字迹。字迹工整,措辞“恭谨”,以“鲁国公子庆”的名义,陈述“国君失德,国内不稳,恐生大变”,恳请“伯主齐侯”念在齐鲁姻亲,“遣一旅之师,临曲阜而观变”,“以定人心,免生涂炭”…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眼球上,烙进他的灵魂深处!

母亲…天工堂的印…

鲁庆…私印…

请齐侯派兵…临曲阜而观变…

废同立庆…

原来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维持着展开帛书的姿势,一动不动。时间仿佛凝固了。帐内静得可怕,只有他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像破旧的风箱在拉扯。

他想起,父亲葬礼上时,母亲那奋不顾身的一扑,以及那声凄厉的嘶喊…

他又想起,葬礼之后,母子二人为数不多的温馨片段。

“那娘亲就送你一张弓!送一张这天下最好、最厉害的弓!”

“拉弓的时候,不要勉强,可别伤了自己哟!”

假的,一切都是假的!

鲁同猛烈地晃了晃脑袋,试图甩掉这些臆想。

“唯有当他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面号召叛乱的旗帜时…死亡,就会成为唯一高效而彻底的工具。”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她早就给我上过课了!在她眼里,我是不是也早已成了那个“需要被清理的障碍”?那个阻碍她推行新政、不够听话的“旗帜”?所以她要借鲁庆的手,借齐国的兵,把我废掉!

我驳回她的新政,她眼中那深不见底的落寞…那不是失望,是杀机吧?是终于下定决心要换掉我这个不称手工具时的决绝吧?

她私下召见鲁庆,许诺他“借助齐国之力,废黜鲁同的国君之位。”

哈!为了她的改革,为了她的鲁国,我的婚姻、我的爱情、我的君位,甚至我的性命,都可以是筹码!都可以交易!我只不过是她棋盘上可以随意摆放、甚至随时可以牺牲的棋子!

“要么,拿起你的剑,杀了我这个‘逼迫’你、让你‘蒙羞’的娘亲…要么,就忍着这剜心之痛,担起国君之责。”

我真傻,真傻!

我当时下不了手…我选择了忍。

我娶了仇人之女,我成了天下人的笑柄!我忍了这一切,换来的是什么?是更深的背叛!是更恶毒的阴谋!

她不是我的娘亲…她是我的仇人!是比齐侯更可恨的仇人!齐侯杀我父亲,明刀明枪;她诛我的心,废我的位,还要让我死得不明不白!

“母亲…”他无声地咀嚼着这两个字,齿缝间弥漫开铁锈般的血腥味。。那个生了他,却因他长得像父亲而怨恨疏远他的女人;那个在他最需要慰藉时远在齐国的女人;那个用一桩屈辱婚姻将他捆绑在仇敌战车上的女人;那个…如今要用最不堪的方式,将他彻底抹去的女人。

朱岳偷偷抬眼,只见君上脸色白得吓人,嘴唇抿成一条僵直的线,拿着帛书的手抖得厉害,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心中纳闷,这帛书上写了啥,让君上气成这样?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

鲁同的喉咙里,忽然发出一阵极其怪异的声音。起初是低低的、压抑的“咯咯”声,像是喉咙被什么堵住了,接着声音越来越大,变成了断续的、神经质的怪笑。

“呵…呵呵…哈哈哈…”

这帛书…这份将我钉死在耻辱柱上的檄文!这份将母亲和我好弟弟的背叛昭告天下的罪证!竟然由母亲最信赖、最宠爱的将军亲手交到了我的手里!

他笑着,肩膀耸动,可脸上却没有丝毫笑意,只有扭曲的肌肉和那双赤红、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眼睛。笑声在空旷的帐篷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和瘆人。

朱岳被这笑声弄得毛骨悚然,喉结滚动,不安地吞了下口水。

鲁同猛地止住笑声,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还保持着行礼姿势的朱岳。他的眼神空洞而疯狂,嘴角却扯出一个极其怪异的弧度。

他放下帛书,站起身,走到朱岳面前。脚步有些虚浮。

他伸出手,拍了拍朱岳厚实的肩膀。动作很轻,却让朱岳感到一股莫名的寒意。

“朱将军…”鲁同开口,带着一种奇怪的尖细语调,“你可是…立下大功了。”

朱岳茫然地抬头,对上鲁同的视线。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啊!里面翻涌着震惊后的死寂,质疑后的确证,愤怒到极致的冰冷,还有深入骨髓、几乎要将人吞噬的屈辱与疯狂。

朱岳憨直,但不傻。他本能地感到一阵恐惧,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鲁同不再看他,缓缓走回案几后,重新坐下。他小心翼翼地将那卷帛书按照原样卷好,用那根五彩丝绳仔细捆扎,仿佛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又像是在收敛一副剧毒的枷锁。然后,他将它轻轻放回黑漆木匣,合上盖子。

“啪嗒。”

一声轻响,在死寂的帐内格外清晰。

“去吧。”他挥了挥手,声音疲惫到了极点,也冰冷到了极点,“今日之事,不得对任何人提起。匣子,我收下了。”

朱岳如蒙大赦,连忙躬身行礼,逃也似地退出了大帐。帐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帐内,重归死寂。

帐外,秋风呜咽着掠过营旗,发出如同鬼哭般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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