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如血,沉沉地压向曲阜城头。最后一缕残阳挣扎着没入西山,将城楼高耸的阴影拉得极长,像一头匍匐的巨兽,张开大口,吞噬着城外原野上最后的光明。
鲁同的三百骑,就藏在这片阴影边缘的密林里。马蹄裹了厚布,人衔枚,马勒口,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缓。风字营的将士们,甲胄在渐浓的夜色里泛着幽暗的冷光,一张张年轻的脸紧绷着,眼神锐利如鹰隼,紧盯着不远处那座熟悉的、此刻却显得格外陌生和危险的城池。
鲁同站在一棵虬结的老树下,玄色披风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他望着城头隐约可见的、比平日多出一倍的巡守火把,眼神晦暗不明。那跳动的火光,在他瞳孔深处映出两点冰冷的、燃烧的星子。
“君上,”鲁风悄无声息地靠近,声音压得极低,“城门快关了。”
鲁同没有回头,只从喉咙里“嗯”了一声,目光转向身旁的鲁友。这个一向活泼跳脱的弟弟,此刻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手指无意识地反复绞着衣角,眼神里既有恐惧,又有一种被逼到绝境后孤注一掷的决绝。
“阿友,”鲁同的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沉重,“怕吗?”
鲁友猛地一颤,抬起头,对上兄长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他咽了口唾沫,用力摇头,声音却有些发飘:“不…不怕!为了君上,为了鲁国!”
鲁同伸出手,重重按在他单薄的肩膀上。那手掌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记住,进城后,直奔展夫子府邸。他是个守礼的君子,绝不会坐视奸佞祸国。请他务必出城一见。”
鲁友用力点头,将兄长的话一字一句刻在心里。
“去吧。”鲁同收回手,目光重新投向城门,“小心。”
鲁友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一眼兄长和身后沉默如铁的骑士们,转身,像一只受惊的小鹿,却又强迫自己迈开步子,朝着那扇即将关闭的城门,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去。
曲阜城内,城中除了几处贵族宅邸有烛火通明、传来隐约乐声,大多数里坊已陷入昏暗。一种无形的、压抑的气氛笼罩着这座都城,连更夫的梆子声都显得有气无力。
鲁友低着头,尽量缩着肩膀,混在最后一批入城的人流里。他的心怦怦直跳,几乎要撞破胸膛。守门的士卒似乎比往日更加警惕,盘查也严了些。他不敢抬头,生怕被认出来。
就在他快要通过城门洞时,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从另一侧走出来。
是鲁牙!
鲁友的心脏骤然停跳了一拍,血液瞬间涌上头顶,又迅速褪去,手脚一片冰凉。他猛地低下头,几乎将脸埋进胸口,脚步下意识地加快,想要从鲁牙身边溜过去。
然而,鲁牙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他。那张前些日子就带着几分忧郁的脸,此刻灰败得没有一丝生气,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脚步虚浮,像个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木偶,机械地、一步一步地挪动着,与鲁友擦肩而过,甚至没有偏一下头。
鲁友愣住了,随即一股巨大的庆幸和后怕涌上心头。他不敢停留,几乎是跑着离开了城门附近,拐进一条僻静的小巷,扶着冰冷的墙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已经浸湿了他的后背。
他不敢耽搁,辨认了一下方向,便朝着展禽的府邸狂奔而去。
太宰府邸,书房。
烛火将鲁庆的身影投在墙上,拉得扭曲而细长。他负手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那几株在秋风中瑟瑟发抖的枯草,脸色阴郁得能滴出水来。
傍晚时分,鲁牙又来了。这个不成器的弟弟,红着眼睛,说什么找太史占卜了,卦象显示“大凶之兆”,劝他“及时收手,回头是岸”。
及时收手?
鲁庆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讥诮。
箭在弦上,如何能收?算算日子,齐侯姜小白的大军,应该已经接到姜可那封情真意切、盖着私印的密信了。此刻,恐怕正浩浩荡荡,朝着曲阜开来。
鲁同的亲信,风字营的精锐,以及朱岳的步军,都被他带去了幽地会盟。国都之内,城防、宫禁,乃至朝中要害,尽在他的掌控之中。里里外外,看似铁桶一般。
不过城防来报过,鲁友那小子前些日子跑出城去了。罢了,一个半大孩子,多半是贪玩出去游猎了,这个节骨眼上,不宜节外生枝。
一切尽在掌握。哪来的大凶之兆?鲁牙啊鲁牙,你终究是妇人之仁,优柔寡断,无胆无谋,难成大事。待我即位后,还要多培养几个亲信助手才是。不过这样也好,不然难保哪一天又会觊觎我的位子。
他摇摇头,仿佛要将最后一丝阴郁和不快甩掉。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润如玉、无可挑剔的笑容,整理了一下衣冠,转身,朝着姜可寝宫的方向走去。
姜可的寝宫,灯火比往日明亮些,却驱不散那股深入骨髓的孤寂。她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卷《诗经》,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小腹处隐隐传来一种陌生的、微妙的悸动,让她心慌意乱,又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隐秘的期待。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鲁庆走进来,脸上带着惯常的温柔笑意,但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反而让她捕捉到了一丝残留的阴郁。
“太宰,”她放下书卷,轻声问,“怎么了?脸色似乎不太好。”
鲁庆走到她身边,很自然地在她身侧的席上坐下,摇了摇头,声音轻柔:“无事,只是些朝中琐事,劳神罢了。夫人不必挂心。”
他的靠近带来一股清冽的、属于男子的气息,姜可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她垂下眼睫,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带,脸颊微微发热,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夫人?”鲁庆敏锐地察觉到了,倾身靠近,声音压得更低,关切地问道,“可是有什么心事?”
姜可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带着羞怯和不确定:“我…我信期已迟了半月有余…近来又总是晨起呕逆,嗜食酸物…我私下让小蘅瞧了,她说我…月事不下,脉象流利如珠,恐是…‘有身’之兆。”
话音落下,寝宫内一片寂静。姜可几乎能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然后,她看到鲁庆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那是一种混合了狂喜、算计和野心的光芒,瞬间将他脸上最后一丝阴郁冲刷得干干净净。他猛地握住她的手,力道之大,让她微微吃痛。
“当真?!”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颤,但很快又恢复了那种令人心安的温柔,“夫人,这…这真是天大的喜事!”
他松开她的手,转而轻轻覆上她依旧平坦的小腹,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仿佛在触碰一件稀世珍宝。“夫人定要仔细身子,学堂授课暂且放一放,切莫太过操劳了。”他的声音像最醇厚的酒,带着醉人的暖意,“这可是…嗣君啊。”
嗣君!这两个字像带着魔力,瞬间击中了姜可心中最柔软也最渴望的角落。齐国公主生下鲁国嗣君,对齐国有利,对姑姑的大业有利,对她自己……更是从此有了依靠,有了在这冰冷宫廷里立足的根本!她不再是那个被丈夫冷落、可有可无的摆设了!
一股巨大的暖流瞬间淹没了她。连日来的忐忑、孤独、甚至对未来的恐惧,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这突如其来的“喜讯”和鲁庆的“柔情”驱散了。她忍不住,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轻轻依偎进鲁庆的怀里,将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前,贪婪地汲取着那一点点可怜的、虚幻的温暖。
鲁庆的手臂环住她,轻柔地拍着她的背,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他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嘴角无法抑制地,缓缓咧开一丝冰冷而得意至极的弧度。之前的阴郁早已被这“意外之喜”冲刷得无影无踪。
齐军将至,内应已成,如今连“嗣君”都在腹中…天命,果然在我!
城外,密林。
夜色已深,秋露渐重,打湿了甲胄和衣袍,带来刺骨的寒意。但没有人动,风字营的三百骑士如同三百尊石雕,沉默地矗立在黑暗中,只有偶尔战马不耐的响鼻,打破死寂。
鲁同依旧站在那棵老树下,如同一尊凝固的雕像。时间一点点流逝,每一刻都像在油锅里煎熬。他在赌,赌展禽的忠直,赌鲁友的机敏,赌这微乎其微的一线生机。
终于,林外传来极其轻微的、刻意压低的脚步声。鲁风耳朵一动,手立刻按上了剑柄。鲁同抬手,示意他稍安。
两个身影,一高一矮,从林木的阴影里闪了出来。矮的是鲁友,气喘吁吁,小脸上满是紧张后的虚脱和完成任务后的兴奋。高的那个,一身深色常服,面容清癯,眼神在黑暗中锐利如电,正是展禽。
“君上!”鲁友压低声音唤道,带着哭腔。
展禽的目光越过鲁友,落在鲁同身上。借着稀疏的星光和远处城头火把的微光,他看清了鲁同的脸——那张年轻的脸庞上,写满了风尘、疲惫,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坚毅。他心头巨震,瞳孔骤然收缩。
“君上?!”展禽的声音因为极度的惊愕而有些变调,他疾步上前,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你…你怎会在此?太夫人言,君上尚在幽地随齐侯会盟!臣原以为公子友顽劣,诓骗臣出城…没想到…”他的目光扫过鲁同身后那些沉默肃杀、甲胄俱全的骑士,心猛地沉了下去,“君上竟是…秘密回都?”
鲁同迎上展禽震惊的目光,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扫视了一圈周围——鲁风、以及几名靠得最近的风字营心腹将领,他们的脸在阴影中绷紧,眼神灼灼,等待着他的命令。
他深吸一口气,那口气仿佛吸进了肺腑间所有的冰渣,刺得生疼。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压抑到极致的穿透力,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寂静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