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上,”鲁风甲胄染血,一路带风,过来向鲁同汇报,“鲁庆府邸抵抗颇为顽强,没想到这些私兵都配备了钢剑和清弓,我们折了三十几个弟兄!”
“待局势稳定下来,厚葬这些义士,并好生款待他们的后人。”鲁同点点头,政变的流血牺牲,早在意料之中。
“已近黄昏,城内可有其他异动?”鲁同继续问道。
“除了鲁庆府邸殊死抵抗之外,还有几个大夫家派了私兵过来支援,不过也都被我们一并控制了。城内整体保持着一股奇异的安静。”
鲁同低头沉思。
不对劲,不对劲!
鲁庆府邸的反抗再激烈,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但是胜利来的也太容易了。
母亲处心积虑地想要让鲁庆取代我,应该会动用城内势力保他才是,怎会如此安静。
莫非真如早上鲁庆所说,她只是想借我的手除掉鲁庆?
这对她有什么好处?她是否又在算计什么?
鲁同摇摇头,决定先去会一会自己那位夫人。
暮色如血,浸透了曲阜宫阙的飞檐斗拱。天际最后一抹残光挣扎着,将殿宇的影子拉得细长而扭曲,如同蛰伏的巨兽。
鲁同换了一身玄色深衣,未佩玉饰,独自穿过长长的回廊。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一声,又一声,敲打着死寂。
姜可的寝宫就在前方。宫门虚掩,透出几缕昏黄的烛光。他停下脚步,手按在冰凉的剑柄上,指尖传来金属特有的寒意。这寒意顺着血脉一路向上,冻结了胸腔里翻涌的所有情绪——愤怒、耻辱、猜疑,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细微如尘的…后悔。
如果当初……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狠狠掐灭。没有如果。从他踏出母亲寝宫、迎娶这齐国公主的那一刻起,所有的路都已铺好,由血与谎言铺就。
他推门而入。
殿内,姜可正对着一面铜镜,由侍女小蘅梳理着长发。她今日特意选了一身鹅黄色的曲裾深衣,领口袖缘绣着细密的缠枝莲纹,发间簪着一支新得的玉笄——那是鲁庆前日悄悄送来的,玉质温润,雕成含苞的兰草形状。
她对着镜子,想起白天学堂的孩子,不由弯起嘴角。那些清脆的童声,那些求知的眼睛,是她在这冰冷宫墙内,仅存的、真实的暖意。
镜中人影晃动。
她下意识抬眼,铜镜模糊的映像里,一道挺拔而熟悉的身影立在门边,玄衣如墨,几乎与身后沉沉的暮色融为一体。
姜可的手猛地一颤,玉梳“啪”地一声掉落在铺着织锦的妆台上,发出清脆的裂响。她霍然转身,裙裾带倒了旁边一只插着秋菊的细颈陶瓶,清水混着花瓣泼洒一地。
鲁同。
他竟然会来。
三个月了。自大婚那夜他拂袖离去,整整三个月,他从未在入夜后踏足过这里。白日里,他是人前温文体贴的夫君;夜幕降临,他便成了路寝中那盏永不熄灭的孤灯,将她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任由她在这华美的囚笼里一点点枯萎。
此刻,他就站在那里,逆着门外最后的天光,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亮得惊人,像淬了冰的刀锋,又像燃着幽暗的火。
先是一阵冰冷的麻痹从脚底窜起,随即,无数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理智的堤坝——三个多月独守空房的孤寂,夜夜听着远处路寝灯火的煎熬,镜中日渐消瘦苍白的容颜,任霜那日渐隆起、刺眼无比的腹部…还有,那个夜里,鲁庆滚烫的呼吸,和他许诺的、虚幻却诱人的未来。
委屈、怨恨、羞耻、恐惧…交织成一股尖锐的毒刺,狠狠扎进她的心口。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尖利,带着她自己都陌生的讥诮,冲口而出:
“哟——这不是我们日理万机、勤于政事的君上吗?”她站起身,鹅黄的衣摆扫过地上的水渍和花瓣,留下深色的湿痕,“今日是吹了什么风,竟把您吹到这冷宫里来了?”
她刻意加重了“冷宫”二字,尾音上扬,像一把淬了毒的钩子。
鲁同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因她的讥讽而皱一下眉头。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从她因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滑到她紧攥着裙摆、指节发白的手,最后,落在地面那摊狼藉的水渍和碎裂的玉梳上。
烛火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有那么一刹那,姜可似乎看到他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疲惫,像是挣扎,甚至…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不忍?
但这丝波动转瞬即逝,快得让她以为是错觉。随即,那眼神又恢复了深潭般的沉寂,只是那潭水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剧烈翻搅,压抑着,酝酿着。
他沉默着。
这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令人窒息。姜可感到一阵心慌,那强撑起来的尖刺般的姿态,在这死寂的压迫下,开始微微颤抖。她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脚跟踩到一片湿滑的花瓣,险些踉跄。
良久,久到姜可几乎要忍受不住这令人发疯的静默时,鲁同终于开口了。
声音平静:“你,是如何与鲁庆勾搭上的。”
不是疑问,是陈述。每一个字,都像裹着冰碴。
“轰——!”
姜可只觉得脑袋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瞬间一片空白。她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失去了颜色,只剩下一种濒死般的惨白。
他知道了?他怎么知道的?什么时候?鲁庆呢?鲁庆怎么样了?
无数个问题在她混乱的脑中尖叫冲撞,却一个也抓不住。她本能地想要否认,想要尖叫,想要撕碎这可怕的指控。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像秋风中的最后一片枯叶。
“你…你胡说什么!”终于,她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尖利得变了调,带着哭腔和无法掩饰的惊恐,“鲁同!你…你欺人太甚!你冷落我、羞辱我整整三个月!如今…如今竟还要用这等污言秽语来辱我清白!我乃齐国公主,齐鲁联姻,两国对等!你凭什么…凭什么如此折辱于我?!”
她越说越激动,胸脯剧烈起伏,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在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不肯落下。那身鹅黄的衣裙,此刻衬得她脸色更加惨白脆弱,像一朵即将被狂风暴雨撕碎的花。
鲁同看着她,忽然扯动了一下嘴角。
那不是一个笑。那弧度冰冷,讥诮,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玩味,仿佛在欣赏一场拙劣的表演。
“对等?”他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嘲弄,“好一个‘对等’。”
他不再看她,而是转向门外,声音陡然转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带上来。”
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两名甲士拖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影,粗暴地扔在了殿中央的地面上。那人发出一声闷哼,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因为伤势过重,只能瘫软在地,勉强抬起头。
是鲁晦。
姜可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眼前的鲁晦早已不复往日精明干练的模样,衣衫褴褛,遍布血污和焦痕,脸上青紫交加,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但他那双仅剩的、尚能视物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不服输的光。
鲁同踱步上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平静无波:“鲁晦。你每夜守在夫人寝宫外的竹林里,是在做什么。”
鲁晦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咧开肿胀的嘴唇,竟然还能发出声音,虽然嘶哑难听:“君上…此言何意?臣…臣晦听不懂。”他喘了口气,努力挺直脊背,尽管这动作让他疼得龇牙咧嘴,“臣晦是太宰府管家,偶尔入宫办事,路过竹林,歇歇脚,赏赏景,难道也犯了王法?”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与怨毒,声音陡然拔高,竟带上了几分悲愤与控诉的意味:
“倒是君上您!今日凌晨无故率兵袭击太宰府邸,纵火焚烧,屠戮府中仆役!臣晦亲眼所见,府中妇孺哭号奔逃,却惨死于乱刀之下!太宰忠心为国,推行新政,劳苦功高,究竟犯了何罪,竟遭此灭门横祸?!”
他越说越激动,仿佛真的成了蒙受不白之冤的忠仆,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如今,君上为了构陷太宰,竟不惜自污夫人名节!敢问君上,夫人乃齐国公主,您的正室夫人!污蔑夫人,便是污蔑您自己,污蔑齐鲁邦交!此等行径,与古之暴君商纣、夏桀何异?!臣晦卑贱,死不足惜!但只怕史笔如刀,后世记载,君上今日所为,终将落下昏聩暴虐、戕害忠良、辱及妻室的千古骂名!”
他昂着头,尽管满脸血污,狼狈不堪,但那眼神,那语气,竟带着一股扭曲的、理直气壮的底气,仿佛他才是那个被无辜迫害的义士,而鲁同,是听信谗言、残暴不仁的昏君。
鲁同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甚至微微偏了偏头,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曾经他想鞭打、却因母亲阻拦而未能成行的“小人”。
“伶牙俐齿,”他缓缓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同你的主人,如出一辙。”
鲁晦眼中闪过一丝得色,但很快又被痛苦和“悲愤”掩盖。
“我若无证据,”鲁同继续道,目光转向脸色惨白、摇摇欲坠的姜可,又落回鲁晦身上,“想必,你不会心服。”
话虽如此,鲁同心中也清楚。捉奸捉双,鲁庆与姜可私会,必然极其隐秘。就算是带鲁友过来对峙,只要鲁晦咬死不认,一时之间,也难以定罪,仓促之下,他确实拿不出两人通奸的“铁证”。
殿内的空气凝滞如铁,烛火不安地跳动,将几人扭曲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如同鬼魅。
就在这时——
“呕——!”
一声突兀的、压抑不住的干呕声,打破了死寂。
姜可猛地用手捂住嘴,弯下腰,另一只手死死按住小腹。胃里翻江倒海,一股强烈的恶心感毫无预兆地涌上喉头。她脸色由白转青,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这声音…
鲁同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声音,这反应…太熟悉了!就在不久前的竹院,任霜怀有身孕时,也曾这般突然干呕,脸色苍白…
一个可怕的、他从未想过、也绝不愿相信的念头,如同毒蛇般猛地窜入他的脑海,狠狠咬住了他的心脏!
他死死盯着姜可按住小腹的手,盯着她因痛苦而蜷缩的身体,盯着她脸上那无法作伪的生理性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