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赤裸裸的武力炫耀和威胁。校场上的齐军配合地发出震天吼声:“万胜!万胜!”声浪滚滚,直冲云霄。
百里奚却仿佛没有听到那震耳欲聋的吼声,也没有去看那森严的军阵。他微微整理了一下被风吹动的衣袖,然后,用他那平稳依旧的语气,缓缓开口:
“小人则恐,君子不惧。”
八个字,清晰,冷静,如同投入沸油中的一滴冰水,瞬间让喧嚣的校场为之一静。连姜小白都愣了一下。
“公族内斗,外无强援,何恃而不惧?”姜小白很快反应过来,逼问道,眼中已带上了厉色。这是直指鲁国内乱方平、虚弱不堪的现实。
百里奚终于将目光投向姜小白,那目光清澈而深邃。他不再绕弯子,声音陡然变得庄重而有力,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恃先王之命!”
他略一停顿,朗声道:“昔年,周公、太公,股肱周室,夹辅成王。成王感念二公之功,赐之盟,盟曰:‘世世子孙,无相害也!’此盟载于盟府,太史录之,天地共鉴!”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校场上回荡,带着一种穿越时空的历史厚重感:“今君侯欲纠合诸侯,匡扶王室,尊王攘夷,天下仰望。必当恪守先祖盟誓,以信义布于天下。我鲁国恪守周礼,尊奉天子,未敢有违。寡君亲帅将士,北伐戎狄,献俘洛邑,即为明证!君侯乃明主,岂会背弃成王太公之盟,加害于恪守盟约之友邦?臣,” 他一字一顿,“故曰——不惧!”
姜小白被这番义正辞严又绵里藏针的话堵得一时语塞,脸色变幻。他确实无法公然否认“世世子孙无相害”的古老盟约,那是齐国立国的法理基础之一。
他盯着百里奚淡然自若的脸,忽然想起女儿姜可信中提及的“废立”之事,心中一动,换了个角度,带着几分不服气和探究,问道:“即便无外患,内忧可解?寡人闻听…一些风言,敢问,鲁国…和否?”
百里奚闻言,忽然微微一笑:“不和。”
这个干脆利落的回答,让姜小白和一旁的管仲都微微一怔。
百里奚不紧不慢地继续道:“譬如朱岳、鲁风等小人,不知周礼,听闻齐侯大军压境,战火或将烧至国都,皆摩拳擦掌,厉兵秣马,愤慨不已,誓要将一腔热血,涂抹于君侯战车之上,以卫社稷。”
“而如展禽等君子,知君侯此来,是为安定鲁国,匡扶正义,故而摒弃前嫌,团结国内大夫,已备下牛羊酒醴、粟米布帛,堆积于城门之外,只待君侯莅临,酬谢三军。”
姜小白彻底词穷,他张了张嘴,竟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
一直沉默旁观的管仲,此刻轻轻叹了口气。他上前一步,对着姜小白躬身一礼,声音平和:“君上,百里大夫言辞在理。我军既为‘襄助’、‘询问’而来,今鲁国内乱已平,鲁侯孝心可嘉,百里大夫又代君致歉,并备下犒劳…我师久驻于此,于理不合。不若暂且退兵,以示盟好。”
他给了姜小白一个台阶,也给了齐军一个体面撤退的理由。
姜小白脸色阴沉,胸膛起伏,显然极不甘心。但管仲已经开口,且句句在理,他若一意孤行,反而落了下乘。他狠狠瞪了百里奚一眼,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默许。
百里奚面色如常,再次躬身行礼:“外臣代寡君,谢君侯体谅。犒军之物,稍后便送至营外,愿齐鲁之谊,如汶水长流。外臣告退。”
说罢,他不再多言,转身,依旧迈着从容不迫的步伐,在无数齐军将士复杂目光的注视下,缓缓走出了杀气腾腾的齐军大营。
秋风拂动他的衣袂,背影挺拔如松,仿佛刚才那场唇枪舌剑、关乎一国存亡的交锋,不过是信步闲庭间的一段插曲。
百里奚的车驾远去,消失在汶水南岸的烟尘中。
齐军大帐内,气氛凝重。姜小白烦躁地踱着步,案几被他拍得砰砰作响。“难道就这样算了?无功而返?寡人兴师动众,就这么被一个百里奚,几句话给打发了?奇耻大辱!”
管仲静立一旁,眉头微蹙,似乎在思索着什么。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沉静:“君上,非是无功而返,而是…无隙可乘。”
“百里奚孤身前来,面对我数万大军,神色自若,言辞凿凿,句句占住大义名分。此非虚张声势,而是其国内已然安定,上下有所凭恃的底气。他言‘内乱已平’,‘君子不惧’,绝非空言。若鲁国真的内斗不休,君臣离心,他岂敢如此坦然?又岂会只有他一人前来?”
姜小白停下脚步,盯着管仲:“你的意思是…可儿信中所言‘废立’之事,并未发生?或者…已经失败了?”
管仲微微摇头:“恐怕,并非未发生,也未必失败。”他的目光变得深邃,仿佛穿透了营帐,看到了曲阜城内错综复杂的局势,“公主信中所言,笔迹确凿,情绪激烈,不似作伪。她提及鲁太夫人欲行废立,应非凭空捏造。”
“那为何…”姜小白不解。
“问题在于,”管仲手指轻轻叩击着案几,“谁在行废立?目的为何?以及…结果如何。”
他抬起头,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君上可还记得,鲁国前太宰姬挥,不久前‘暴毙’?按常理,太宰之位应由申需顺位接任,为何最终落到了公子庆手中?这其中,难道没有太夫人的手段?公子庆此人,野心勃勃,长于阴谋,却失于器量。太夫人用他,是真心扶植,还是…借刀杀人?”
姜小白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
管仲继续分析,语气渐冷:“鲁太夫人江雅,是何等人物?忍辱负重赴齐借粮,归国后力推新政,手腕刚硬,心思缜密。她若真欲废同立庆,以她经营多年之势力,加上百里奚之智谋,鲁侯虽在成国之战,略有表现,但根基未稳,岂是对手?叛乱何以如此迅速被平定?鲁同何以能掌控局面,甚至派百里奚这个太夫人的心腹前来交涉?”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如重锤敲在姜小白心上:“除非…这场所谓的‘废立’,本就在太夫人算计之中。公子庆,或许从一开始,就是她选中的‘祭品’。她躬身入局,就是想除掉这个尾大不掉、包藏祸心的权臣,为鲁同亲政扫清最大障碍。而那封盖有太夫人印信的信…或许,本就是她故意留给鲁同的‘罪证’,也是促使鲁侯下定决心的推手。”
姜小白听得脊背发凉:“她…她连自己的印信、自己的名声,乃至可能引来的外患,都算进去了?就为了…给儿子铺路?”
管仲闭上眼,眼前仿佛又浮现出那个在曲阜馆驿前,白发萧然、眼神却亮得惊人的女子。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有对对手的忌惮,有对一位母亲如此决绝手段的震撼,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怜惜。
“若非如此,难以解释眼前局面。”管仲睁开眼,目光中带着深深的感慨,“鲁同能迅速平定内乱,掌控大局,百里奚能坦然前来,以理退兵…这一切,都指向一个可能:曲阜发生的,并非一场失控的叛乱,而是一次…精心策划的清洗与权力交接。太夫人以自身为饵,以鲁庆为刀,甚至不惜冒着引动我齐军干涉的风险,为鲁同铺就了一条血染的、却也是彻底掌权的道路。”
他看向姜小白,语气沉重:“君上,鲁太夫人行此奇招,狠绝至此,恐怕…是自知不久于人世了。”
“唯有深知寿数将尽,才会如此不计代价,如此急于为继承人扫清一切障碍,哪怕背负骂名,哪怕与亲子反目,哪怕…引狼入室。她送给君上的那幅地图,就是为了开阔君上视野,将君上之志引向九州之外,万里之遥。其目的,便是延缓齐国西顾之锋,为鲁国争取喘息发展之机。”管仲的声音带着一丝悲悯,“其为母之心,为国之心,实在令人敬佩!”
姜小白倒吸一口冷气,“雅妹刚狠决绝,寡人不及也!”
两人对视无言,沉默良久。
姜小白忽然涩声问道:“那…可儿怎么办?鲁同会如何处置她?”
管仲沉吟道:“鲁庆作为‘祸首’,必死无疑。至于公主…她毕竟是齐国公主,鲁同迫于我国兵威,或不敢轻易杀害。但通敌、参与废立,罪名太大。最可能的结局,是废黜夫人之位,打入冷宫,了此残生。”
想到女儿天真烂漫的模样,姜小白心如刀绞:“不行!可儿是寡人掌上明珠,岂能让她在冷宫受苦!”
管仲苦笑摇头:“君上,公主既已嫁入鲁国,便是鲁人。更何况她身负如此重罪…鲁同不杀她,已是顾忌齐国。我们…无权干涉,亦无力干涉。”
他看向帐外阴沉的天色,声音飘忽:“若我们没有应公主之‘请’,带兵前来,或许太夫人的计划能更圆满,公主或有一线生机…如今我们大军压境,虽被百里奚劝退,却已坐实了公主‘引外兵干涉内政’的罪名。是我们…害了她啊。”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姜小白一拳砸在案几上,酒樽震倒,酒液横流。
管仲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君上,霸业方启,不可因私废公。如今看来,鲁太夫人布局深远,鲁侯经此一役,地位更固。为今之计,唯有顺势而为。配合太夫人下好这盘棋,与鲁国维持表面盟好,共谋天下。示好鲁同,淡化此事。或许…十年之后,鲁同怒火渐平,我齐国国力更盛,再以其他条件交换,或可接公主回国,安度余生。这是…唯一可能挽回的余地了。只是公主她…性情刚烈赤诚,若知晓自己轻信鲁庆,反坏了太夫人苦心,恐怕…”
他没有说下去,但姜小白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以姜可的性子,羞愧自责之下,很可能…
姜小白颓然坐倒,双手掩面,发出一声痛苦的低吼。他想起女儿出嫁时含泪的笑脸,想起她信中字字泣血的委屈。霸业雄心,与舐犊之情,在此刻激烈冲突,让他倍感无力。
管仲看着痛苦的君主,再次深深叹了口气。他望向曲阜方向,目光复杂。江雅…你赢了这一局,为你的儿子,为你的鲁国,铺平了道路。可这代价…未免太过惨烈。你将自己置于何地?又将那无辜的公主,置于何地?
帐外,秋风呜咽,卷起营地的尘土。齐军开始拔营,准备撤退。而遥远的曲阜,一场风暴刚刚平息,另一场关于权力与亲情的审判,即将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