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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第六十六章 上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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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阜,陆寝。

夜色已深,宫灯的光芒在青铜灯盏中摇曳,将鲁同的身影拉得忽长忽短,投在冰冷的石壁上,如同他此刻纷乱不安的心境。

他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宫廷政变,亲手粉碎了鲁庆的阴谋,软禁了母亲,清理了叛逆。胜利的短暂眩晕早已过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重的疲惫和更庞大的危机感。就像刚刚扑灭了一场内室的火灾,却发现整座宫殿都已暴露在旷野的狂风暴雨之下。

“展禽。”他没有回头,声音嘶哑,带着鏖战后的疲惫和一种竭力压抑的焦灼,“齐军已至艾陵,距国都不过两日。城内,鲁庆余党尚未肃清,人心惶惶。接下来…该如何应对?”

展禽站在他身后数步之外,这位以刚正和忠诚著称的君子,此刻面容也带着深深的忧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恍惚。他刚刚见证了国君的雷霆手段,也亲耳听到了那些颠覆认知的指控——关于太夫人,关于那封帛书。他的内心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深潭,波澜激荡,尚未平息。但国难当头,容不得他细究那些撕心裂肺的疑问。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思绪拉回到眼前的危局上,声音沉稳却凝重:“君上,鲁庆虽已伏诛,但其经营多年,党羽盘根错节,难保没有漏网之鱼,或心怀怨望之徒,此刻正潜伏暗处,蠢蠢欲动。国都之内,可用之兵,除君上亲率的风字营,以及臣所能调动的司寇属吏、城防卒,满打满算,不过千余。镇压城内可能的反扑,已属勉强。”

他上前一步,声音微微发颤:“若让齐军这数万虎狼之师,兵临城下,兵锋直指曲阜…届时,外有强敌叩关,内有奸细呼应,一旦里应外合,城门有失,则大势去矣!曲阜一破,宗庙倾覆,社稷危亡只在旦夕之间!”

他的声音陡然加重:“故,臣以为,绝不可让齐军逼近国都!必须御敌于国门之外!而且,要速战速决,以免国都再横生变故!”

鲁同猛地转身,眼中布满血丝,盯着展禽:“御敌于国门之外?谈何容易!齐军势大,管仲用兵如神,我军新经内乱,兵力分散,士气未复,如何能速胜?拿什么去御?拿什么去逼退?”

他的语气中充满了焦躁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愤怒。内乱的创伤还在流血,又要面对更强大的外敌,这种腹背受敌、捉襟见肘的困境,几乎要将他压垮。

展禽沉吟片刻,继续说道:“君上,硬拼自然不可取。当此之时,需以辞令为刃,不战而屈人之兵,方为上策。”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然后缓缓道:“臣想起一人…或可担此重任。”

“谁?”鲁同眉头紧锁。

“上大夫,百里奚。”

这个名字一出,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鲁同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无比,刺向展禽。

“百里奚?”鲁同咬着牙,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难以置信和深深的怀疑,“展夫子!你可知你在说什么?百里奚乃是母亲一手从奴隶提拔起来的心腹,母亲此番……此番借鲁庆之手,妄图废黜寡人,他岂能毫不知情?他岂能毫无干系?此去齐营,若他心怀异志,与齐人暗通款曲,我鲁国岂非引狼入室,自掘坟墓?!”

展禽的身体轻晃了一下。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从国君口中再次确认江雅妄图废黜国君的消息,依然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口。

那个在饥荒时忍辱负重赴齐借粮、在朝堂上力排众议推行新政、在战前鼓舞士气、呕心沥血只为鲁国强盛的女人…真的会行废立之事吗?那封盖着她印信的信,那看似确凿的证据…背后是否另有隐情?无数疑问在他脑中翻滚冲撞,几乎要撕裂他恪守一生的忠信观念。

但此刻国难当头,他没有时间,也没有证据去探究那些扑朔迷离的真相。

他猛地撩起下裳,向前一步,竟是对着鲁同,缓缓地、极其庄重地跪了下去!

“君上!”展禽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颤抖,却异常坚定,他抬起头,眼中迸发出灼热的光芒,“臣知君上疑虑!臣亦知太夫人之事…迷雾重重!但是,国难当头,社稷存亡系于一线,此刻非论亲疏、辨忠奸之时!当用其能,解燃眉之急!”

他深吸一口气,接着说道:“百里奚之才,君上亦曾亲见!昔年饥荒,臧夫子曾言其‘心思缜密,智计百出,权变之道有目共睹’!赴齐借粮,凶险万分,他孤身陪侍太夫人,周旋于虎狼之穴,最终全节而返,带回救命的粮食!其智、其勇、其忠,天地可鉴!”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鲁同犹豫不决的眼睛,高声劝说,如同宣誓:“臣,展禽,愿以项上人头,以毕生清誉担保!百里奚,是真正的君子!昔年他于市井为奴,太夫人赎之,待以国士,君上亲授以上大夫之尊。他泣血立誓,委质效忠,天地共鉴!其心皎如日月,其行坦荡无私!值此危难之际,凭他的能力与人品,必能洞察齐人虚实,巧言斡旋,为我鲁国争取转圜之机,甚至…不费一兵一卒,退却强敌!”

“若他有异心,若他此行有负君上所托,臣…展禽,”他目光坚定,一字一顿,“甘愿同罪!”

鲁同看着跪在冰冷地面上的展禽,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信任和决绝,心中翻江倒海。他对母亲的怨恨、对百里奚的猜忌,与眼前这沉甸甸的、以性命相托的举荐,激烈地碰撞着。

他想起百里奚在朝堂上的侃侃而谈,想起他辅佐母亲推行新政时的呕心沥血,想起他面对姬挥、鲁庆等旧贵族刁难时的从容不迫…这个人,确实有经天纬地之才,也确实…似乎从未有过明显的私心。

可是…他是母亲的人啊!母亲都要废掉我了,他难道会真心帮我?

鲁同的内心在激烈交战。信任?还是猜忌?用他?还是不用?

不用百里奚,谁能去面对老谋深算的管仲和野心勃勃的齐侯?靠展禽的刚直?还是靠自己的血气之勇?那无异于以卵击石。

用他…万一他趁机与齐人勾结,甚至引齐军入城,那鲁国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每一息都如同刀割。殿外的风声似乎更急了,仿佛带着齐军铁蹄的轰鸣。

最终,鲁同狠狠一咬牙,眼中闪过一抹孤注一掷的狠厉。他猛地转身,不再看跪地的展禽,拳头重重砸在身旁的青铜灯柱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灯火剧烈摇晃。

“好!”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声音干涩,“就依展夫子!召百里奚!让他……即刻前往齐营!”

汶水北岸,艾陵。

齐军大营连绵数里,旌旗蔽空,矛戟如林。玄鸟大纛在秋风中猎猎作响,营盘整齐肃杀,炊烟袅袅,战马嘶鸣,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弥漫四野,压得人喘不过气。这里,是足以碾碎一个小国的战争机器。

一辆朴素的鲁国轺车,孤零零地驶近这庞大的军营,在如林的戈戟前停下。车帘掀开,一身素色深衣、头戴缁布冠的百里奚,从容下车。他身形清瘦,面容平静,仿佛不是来到杀气腾腾的敌营,而是赴一场寻常的士人雅集。

他再次回望了一下曲阜的方向,那个满头白发的女人依然在自责不已,昔年沦为奴隶时的苦难与被擢为上大夫后的意气风发在脑海里交织。

女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死!

如今,正是自己报效之机!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去。

通报,引路。百里奚步履沉稳,目不斜视,穿过一道道戒备森严的营门,对两旁甲士投来的或好奇、或审视、或隐含敌意的目光视若无睹。他的目光,偶尔掠过齐军精良的装备、严整的军容,心中微凛,但面色依旧波澜不惊。

校场点兵台前,齐侯姜小白高踞主位,甲胄鲜明,不怒自威。管仲肃立其侧,目光沉静如深潭,打量着这位孤身前来的鲁国上大夫。两侧齐军将校按剑而立,目光如刀,试图用气势压垮这个看似文弱的对手。

百里奚行至台前,依照礼节,一丝不苟地行礼,姿态从容,不卑不亢。

“外臣百里奚,奉寡君之命,特来犒师。”他的声音清朗,不高不低。

姜小白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如鹰隼,打量着百里奚:“鲁侯有心了,百里大夫远来辛苦。”

百里奚正色问道:“齐鲁历来交好,昔日盟约有言:‘同恤王室,无相害也。’不知君侯亲帅大军光临鄙邑,是何用意”

姜小白轻笑一声:“鲁侯于幽地盟会不告而别,寡人身为盟主,是以来问。”

百里奚面色不变,拱手答道:“回君侯,我国太夫人突发恶疾,危在旦夕。寡君身为人子,忧心如焚,故而星夜兼程,回都侍疾。仓促之间,未及向盟主辞行,实乃情非得已,外臣在此,代寡君向齐侯告罪。”

姜小白眼中精光一闪,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他身体微微前倾,带着压迫感:“哦?太夫人染疾?寡人怎么听闻,贵国近日颇不太平,似有‘内乱’之扰?我齐鲁既为盟国,有‘恤病、讨贰’之盟誓。寡人此番前来,亦是奉盟约行事,特来‘襄助’鲁侯,平定祸乱,安定社稷。鲁侯不必过虑。”他将“襄助”二字咬得极重。

百里奚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向姜小白,嘴角甚至泛起一丝极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君侯消息灵通。但是,所谓‘内乱’,不过一二屑小之徒,利令智昏,妄图作乱,如螳臂当车,不自量力。寡君英明神武,早已洞察其奸,迅雷不及掩耳,已将首恶元凶明正典刑,余党正在肃清。如今曲阜秩序井然,国人归心。些许跳梁小丑,何劳君侯兴师动众,轻动玉趾?”

姜小白被这不软不硬的钉子顶了回来,脸色微沉。他忽然站起身,走到点兵台边缘,手臂一挥,指向校场上正在操练的、军容鼎盛的齐军。阳光下,戈矛如林,反射着刺目的寒光,齐军将士见齐侯指向自己,不由集体高声一呼,顿时声震天地,烟尘滚滚,气势如虹。

“百里大夫请看!”姜小白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霸主般的傲然与威慑,“寡人此番,革车三百乘,铁骑如云,锐卒如雨!以此众战,天下谁能御之?!以此攻城,何城不克?!如此威武之师,临于汶水,兵锋直指曲阜——鲁人,惧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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