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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第六十五章 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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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工堂内,气氛一如往常。

木屑的清香混合着铁水淬火后的微腥,在空气中静静浮动。匠人们专注于手中的活计,敲打声、锯木声、低声交谈声,构成一种奇异的、充满生机的韵律。

他们见到鲁同大步流星地穿过庭院,走上楼梯,也只是停下手中的活计,恭敬地行礼,唤一声“君上”,眼神里带着对这位年轻国君惯常的敬畏,并无太多异样。

鲁同紧绷的心弦,在这样寻常的氛围里,略微松弛了一瞬。

他目光扫过那些专注的匠人,扫过他们手中正在打磨的机括、正在组装的清弓、正在绘制的图样。这些都是母亲的心血,是鲁国强盛的基石。

他心中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对母亲的怨恨与此刻对天工堂价值的认可,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还好,他想,这些匠人,这些技艺,终究是鲁国的财富,不必清算。

三楼,会议室的门虚掩着。

百里奚正站在门口,见到鲁同,同样也是恭敬地行礼。

鲁同看着这个自己亲自任命的上大夫,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

这个鲁国变革真正的总设计师,确实是“伊尹、傅说之才”。

可惜,是母亲一党。

他无视行礼的百里奚,直接推门而入。

室内光线比楼下略暗,几扇高窗透进午后的天光,在光洁的木地板上投下几块明亮的、浮动着微尘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熟悉的药味,比往日似乎更浓了些。

江雅靠坐在窗边的躺椅上,身上盖着一条素色薄衾,手里捧着一卷摊开的书册,似乎正在阅读,又似乎只是在出神。听到脚步声,她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望过来,仿佛早已料到他会来,正在等他。

没有惊慌,没有质问,甚至没有一丝意外。那种洞悉一切般的平静,像一盆冰水,瞬间浇灭了鲁同心中那点因抓住鲁庆而升起的、微弱的得意。

这死水般的平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更让鲁同感到一种被彻底无视的暴怒。他胸膛剧烈起伏,迈步走进室内,靴底敲击地板,发出沉闷的响声,打破了这片令人窒息的宁静。他走到椅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然后,从怀中取出那卷用五彩丝绳仔细捆扎的帛书。

他没有递过去,而是手腕一抖,带着一种胜利者般的、刻意炫耀的力道,将那卷帛书“啪”地一声,丢在了江雅身前的案几上。帛书滚动了一下,展开一角,露出上面鲜红的、刺目的双重印信——“天工堂”与那方蟠龙私印,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同两只窥伺的眼睛。

“想不到吧,母亲?”鲁同开口,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这最关键的、能置我于死地的‘信件’!这盖着你天工堂大印、和你未来‘新君’私印的叛国密信!竟然是你最信任、最宠爱的武将——你一手提拔、委以重任、视为心腹的朱岳!是他,亲手、把它交到了我的手上!”

“真是人算不如天算。”他微微俯身,逼近江雅,试图从那双深潭般的眸子里捕捉到哪怕一丝一毫的惊愕、慌乱、或者计划被戳破的狼狈。他想要看到她精心构筑的堡垒轰然倒塌,想要看到她算尽一切却满盘皆输的颓然,想要看到这个永远冷静、永远掌控一切的母亲,露出失败者应有的表情!

然而,没有。

江雅的目光,缓缓从鲁同脸上移开,落在那卷帛书上。她的视线在上面停留了片刻,很平静,甚至没有伸手去触碰那冰冷的丝绳。然后,她重新抬起眼,看向儿子那双燃烧着怒火与快意的眼睛,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想扯出一个笑,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她淡淡地说,声音沙哑,却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轻飘飘的七个字,像一阵最微弱的风,却瞬间吹熄了鲁同心中那簇想要灼烧一切的胜利火焰。他蓄积了全部力量、准备给予致命一击的重拳,仿佛砸进了一团虚无的棉花里,无处着力,心口憋闷得几乎要炸开!

他想要的不是这个!不是这种仿佛一切尽在预料、连失败都坦然接受的超然!他想要看到她惊慌失措,看到她痛哭流涕,看到她跪地求饶,承认自己的失败,承认她错了!

“你曾经教我,”鲁同的声音陡然转冷,每一个字带着残忍的寒意,“唯有当某个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面号召叛乱的旗帜时,死亡,就会成为唯一高效而彻底的工具。”

他直起身,挺直脊背,仿佛在宣判,又像是在重温某种残酷的教诲。“现在,”他盯着江雅,“是时候由我来使用这个工具了。鲁庆,还有所有参与此事的人,一个都跑不掉。至于你…”他顿了顿,语气复杂,混合着恨意、痛苦和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我的母亲,鲁国的太夫人,你该如何处置?”

江雅依旧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恐惧,没有哀求,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近乎认命的空洞。她轻轻咳了一声,用绢帕掩住嘴,缓了缓,才用那种平淡到令人心寒的语气说:“成王败寇,时也,命也。”

这八个字,像最后一块巨石,砸碎了鲁同勉强维持的、胜利者的姿态,也砸碎了他心中最后一点摇摇欲坠的支撑。

所有的炫耀,所有的控诉,所有的愤怒,在这彻底的、冰冷的、认命般的平静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苍白无力。他像一个小丑,用尽全身力气表演了一场惊天动地的戏剧,而唯一的观众,却只是漠然地看着,然后给出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为什么?!”他猛地向前一步,双手重重拍在案几上,震得那卷帛书都跳了一下。他眼眶瞬间通红,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和嘶吼,像一头走投无路的困兽,“为什么?!为什么一定要弄成这样?!我都听你的话了!你让我娶齐女,我娶了!哪怕那是杀父仇人之女,哪怕我夜夜对着她想起父亲的惨死!你要我隐忍,我忍了!你要我配合新政,我即便不认同也未曾公开反对!我到底还要怎么做?!是不是一定要把我逼上绝路!一定要把我的一切都夺走!把我的尊严,把我的感情,把我的君位,甚至把我的命都拿去,你才满意?!是不是只有这样,才能成全你的‘鲁国大业’?!你才满意?!你才肯罢休?!”

他吼得声嘶力竭,胸膛剧烈起伏,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这一刻,他不是那个在朝堂上冷酷下令擒拿鲁庆的国君,也不是那个在军营中运筹帷幄的统帅,他只是一个被母亲彻底背叛、逼到墙角、绝望嘶吼的孩子。

江雅静静地看着他崩溃,看着他涕泪横流、状若疯魔的样子。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眸里,极快地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痛楚,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但很快,那涟漪便消失了,被更深的、冰封般的决绝覆盖。她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字字如刀:“因为,你见识浅薄,心性未定,遇事优柔,不堪大任。”

这句话如同最冷的冰水,浇灭了鲁同最后一丝希望的火星。他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像是不认识般看着眼前这个生养了自己的女人。“所以…就因为你觉得我不堪大任,”他的声音嘶哑,带着破碎的颤音,“你就不惜…不惜联合外人,废黜我这个亲生儿子?甚至不惜引齐军入室,将鲁国社稷置于险地?!”

江雅迎着他绝望的目光,毫不回避,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鲁国积贫积弱,而周遭强敌环伺。我需要的是一个能彻底理解、并坚定不移执行我的强国方略的雄主,一个能带领鲁国在这弱肉强食的世道中杀出血路的君主。你,做不到。”

“雄主?”鲁同悲极反笑,声音里充满了荒谬与嘲讽,“你选择的雄主,就是鲁庆那种包藏祸心、结党营私、甚至…”他刻意停顿,目光死死锁住江雅的脸,然后,用尽全身力气,将最羞辱、也最能打击对方的真相,恶毒地砸了出来:

“——秽乱宫闱的卑鄙小人?!”

江雅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鲁同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细微的变化,心中涌起报复的快意,他继续逼近,语气更加恶毒:“说到鲁庆,母亲可知,你为我精心挑选、用来维系齐鲁关系的齐国公主,你的好侄女姜可,她做了什么?”

他盯着江雅骤然收缩的瞳孔,畅然倾诉:“她与鲁庆,早已勾搭成奸!就在我的后宫,在你的眼皮底下!他们夜夜私会,罔顾人伦!更可笑的是——”他故意拉长了语调,欣赏着江雅脸上终于出现的一丝裂纹,“她如今,已怀有一个多月的身孕了!而我,出征在外两月有余!母亲,你安排的这桩好婚姻,你寄予厚望的‘齐鲁纽带’,真是给鲁国送了一份天大的‘厚礼’啊!”

江雅仿佛没听清,或者不愿相信。她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愕然和…难以置信的空白。她微微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手中的绢帕无声滑落,飘落在椅边。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的目光失去了焦点,仿佛穿透了眼前的鲁同,穿透了墙壁,回到了某个被忽略的时空片段。

是了…叫鲁庆来天工堂,让他写下那封作为“铁证”的信的时候…他当时的状态…冷汗涔涔,眼神闪烁,虽然极力掩饰,但那份心虚和恐惧,并非全然是对“废立”大事的紧张…现在想来,那其中,恐怕更多是怕自己察觉他与姜可的私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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