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可…长期幽居深宫，除了去学堂授课，几乎足不出户。她如何能与宫外的鲁庆勾连？

是了…学堂。

鲁庆惯会使计，心思缜密，手段阴柔。而姜可…那个孩子，自嫁过来便承受着鲁同极致的冷落，孤独、绝望、自我怀疑…如同一株缺水的花，在深宫里日渐枯萎。鲁庆只需稍加手段，投其所好，给予一点点虚伪的温暖和“理解”，便足以撬开她紧闭的心扉，将她拖入深渊…

是自己…是自己将她作为政治棋子娶了过来，却又因忙于国事、因与鲁同的对抗、因那千头万绪的改革，而彻底忽视了她，冷落了她，将她推到了那个冰冷绝望的境地…是自己，亲手将一把淬了蜜糖的毒刃，递到了鲁庆手中，又眼睁睁看着，不，是根本未曾留意，她如何被那毒刃刺穿…

一丝尖锐的、冰冷的悔恨，夹杂着对那个天真少女命运的心痛，如同细密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江雅早已麻木的心脏。她放在膝上的、枯瘦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这一切细微的变化，都被鲁同尽收眼底。他看到母亲眼中闪过的惊愕、恍然，以及那最后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痛色。

够了。这就够了。

他心中那股扭曲的快意如同毒藤般疯长，毫不留情地继续刺激，语气刻薄如刀：“你，还有那个嫁给继子、乱了伦常的卫夫人，现在再加上我这不知廉耻、与人通奸并珠胎暗结的夫人姜可…你们齐国女子，是不是骨子里就流淌着不知廉耻、悖逆人伦的血液？！都是一群为了权力和欲望什么都可以出卖的下贱女人！”

“齐国女子”四个字，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江雅的心上。她猛地抬眼，看向鲁同，眼中第一次迸发出强烈的、混合着痛楚与愤怒的光芒，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沉的、无法辩驳的悲哀。

“是我…害了她…”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带着千钧重负般的痛苦。那一直挺直的脊背，似乎微微佝偻了一瞬。

这还不够。远远不够！

他需要看到更彻底的崩溃，需要看到这个永远运筹帷幄的母亲，被她自己的谋划反噬、坠入深渊的模样！

他又向前再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残忍的快意：“你何止害了姜可？你最看重、视若生命的鲁国社稷，如今也因你，危在旦夕了！”

他盯着江雅骤然抬起的脸，欣赏着她眼中迅速积聚的惊涛骇浪，用最恶毒的语气说道：“你的好侄女，在给齐侯——她亲爱的父亲——的密信里，可是说得清清楚楚！她说，你要行废立之事，鲁国即将大乱，恳请她的父亲，你的好兄长，速速发兵，‘襄助’于你，稳定鲁国大局！”

他故意顿了顿，欣赏着江雅脸上血色一点点褪尽的过程，然后才慢悠悠地、用最轻描淡写却又最致命的语气，补上最后一句：

“如今，齐侯姜小白亲率的大军，已经过了边境，正直奔曲阜而来。他们打着‘关切鲁国内乱、襄助稳定局势’的旗号…母亲，你听到了吗？你苦心等待、算计着要借力的‘齐国雄师’，来了！来‘襄助’你了！你满意了吗？！你所有的谋划，所有的算计，现在要把整个鲁国都拖进战火里了！这就是你要的结果吗？！”

“轰——！”

江雅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胸口，整个人剧烈地一震，仿佛承受不住这突如其来的、毁灭性的消息。

她的眼睛骤然睁大，里面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近乎骇然的震惊！那是一种全盘计划被彻底打乱、局势完全失控、坠入万丈深渊的惊骇！比听到姜可怀孕时强烈百倍、千倍！

“齐军…压境？”她喃喃地重复着，“姜可写信…请求出兵…襄助我？”

她的思维在那一瞬间陷入了短暂的停滞，仿佛无法处理如此荒谬而恐怖的信息。

是了…是了！

鲁庆！一定是他！他对自己“废同立庆”的安排心存戒惧，他怕这只是一个诱他上钩、事后清算的陷阱！所以，他需要双保险！他哄骗了天真又充满怨恨的姜可，利用她齐国公主的身份和对自己的信任，亦或是对鲁同的怨恨，让她亲笔写下求救信，向齐侯求援！

如此一来，无论天工堂这边的“废立”是真是假，成与不成，他鲁庆都立于不败之地！若事成，他有齐国大军为后盾，地位更稳；若事败，他亦可挟齐军以自重，甚至反过来以“清君侧”、“护太夫人”之名，行逼宫之实！

好一个鲁庆！好一个一石二鸟、进退皆可的毒计！

这个认知像一场雪崩，瞬间淹没了她。她看着鲁同，这个她试图用极端方式“锤炼”甚至“牺牲”的儿子，此刻眼中满是愤怒、痛苦和嘲讽。

她忽然觉得无比荒谬，也无比疲惫。千般算计，万般谋划，殚精竭虑，呕心沥血，甚至不惜将自己也作为筹码押上赌桌，最终却可能因为两个年轻人的私情、因为一个少女绝望下的求助，将鲁国推向真正的深渊！

为了强国，她算计了儿子的婚姻，疏远了儿子的心，利用了侄女的天真，甚至默许了鲁庆的野心…她以为自己在下一盘大棋，掌控着所有人的命运，却原来，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欲望、恐惧和选择，她根本算不尽，控不住。

一股深彻骨髓的无力感席卷了她，那是一种信仰崩塌后的虚无，是意识到人力有时而穷、天命终究难测的颓然。

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坐了回去，像被抽走了所有骨头，一点点滑落，重新陷进躺椅里。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想挽回什么，但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声极轻、极疲惫的叹息。

鲁同看着母亲从震惊到失控，再到此刻彻底颓然，心中那报复的快意达到了顶峰。但紧接着，又想到那冰冷而坚硬的现实：鲁国边境，是虎视眈眈的齐国大军；宫内，是刚刚擒获的鲁庆及其党羽，还有怀孕通奸的姜可…

他挺直脊背，脸上重新恢复了属于国君的冷硬与决断，声音也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不管你在算计什么，你现在是彻底失败了。”他宣告般地说道，目光扫过江雅，不再有之前的激烈，只剩下冰冷的审视，“等我击退齐军，稳住局势，再来审判你们。”

说完，他转身大步走向门口。

站在门口，鲁同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室内。

江雅依旧保持着那个颓然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瞬间失去了所有生气的雕像。窗外最后的天光落在她花白的鬓发和苍白的侧脸上，勾勒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孤寂与荒凉。

他心中飞快地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那是大仇得报般的快意，是看到强大对手终于倒下的悲哀，是面对如此局面的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对于这个将他逼至如此境地的母亲，那残存的一丝不忍与担忧。

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沉重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楼梯尽头。

百里奚看着远去的鲁同，又看了看室内的江雅，默默地关上门,“咔哒”轻响，掩盖了他低沉的叹息。

室内重归寂静。

只有那卷五彩丝绳捆扎的帛书，依旧静静地躺在案几上，像一道无声的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