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惜……圣贤书读的优秀,却是短了贴近生活的见识。
莫大芳撇了眼朱芝那边的掌记。
两人脸上一片意兴盎然,运笔如飞,记下朱芝方才所言。
有意思,看来文弈社的辩论是要记录下来,以供传阅。
在场人等交头接耳,嘈杂声隐隐崛起,更有人垂首暗自思索。
莫大芳双手交叉,搁在桌上,温言道:“朱郞君认为,名所指向的物,需符合其外貌及其功用的事实。”
“可是一物一名,一名一用?”
“是!”
对方笃定的回答掷地有声,他来了兴趣。
“那某问郎君……”略一停顿,在所有人竖起耳朵时,莫大芳继续说:“有一人家徒四壁,左右邻人见他可怜,一人各送来一张桌子。”
“他将两桌并在一起,以作床榻卧眠。请问朱郎君,这该称呼桌子还是床?”
不等别人有何反应,他自顾自的道:“说它是床,可那是两张桌子。说它是桌子,可那人用来卧眠。”
“那该是桌子该是床?”
朱芝神色凝在脸上,眼珠仿佛定住。
满场寂然,大家都在等他回答,静的针落可闻。
片刻,朱芝眼珠轻轻一转,冷笑出声,“我道那是桌子!”
“树木砍伐后为木材,木材削薄为木板,木板拼合木条为桌,双桌拼合自然为床。”
傲然昂首的年轻人字字有力道:“名由实生,名不离实。实变则名变!实变之时,物性已脱离原名。你不能因桌子由木板拼合,还称呼他做木板,同理……阁下怎能因床由桌拼合,依旧呼它做桌?”
“妙哉!妙哉!妙哉斯言呐!”一楼有人忍不住拍案大赞。
朱芝同行的四个书生与有荣焉的欢呼,随后傲慢的扫过胡小辫。
“小人得志!”胡小辫气歪了嘴,心中担忧,嘴上不肯服气,“这才哪儿到哪儿,休要得意太早!”
“好个名随实变!”莫大芳嘴角弧度扩大,眼中滑过一抹得逞。
“照此而言,实是内在的事实,名随事实改变,那名便是事实的外在显化称谓。”
朱芝依旧站在那里,一副且看你如何辩驳的模样。
莫大芳脖子扬得略酸,手撑桌子,也站了起来。
“四条腿可承载的叫桌子,四条腿可坐靠的叫椅子。”
“某有椅,摆于床侧,高低恰等床,随手可置茶水、烛火、书籍。因唾手可得,不必起身,自此常于床侧置物。”
说着,他走出桌后,绕行到桌前。
一屁股坐在桌面上,玩味又道:“某有桌,其高恰至臀下,后挪间就可轻松坐下。或深坐摇腿,或端坐盘膝、或半卧支腿,甚得逍遥,因而常坐于上。”
“再问朱郎君……”他指尖点了点桌面,抬头问道:“桌椅之用的实生了变化,又该如何?”
朱芝眼神冷了下去,“你这是牵强捏造!”
“便是真的,你一人作为,不过私下小小癖好,何敢等同于天下人?”
他宽袖甩出一道风,掌心朝上,阳掌在半空划了半圈,拂过台下观众,“莫兄不如一问在场诸君,去了你家,见那椅作桌、桌作椅,是否会改了称呼!”
这番话冲莫大芳而去,可也砸给了台下围观者。
看客们骚动时,圆脸书生夺声做应,“不会。”
他双手做喇叭状,抵在嘴边喊道:“明眼人一看就知,桌是桌,椅是椅,谁敢不认!”
“那位朱郎君说的有理啊……”高台边有人也在议论。
“对呀!桌椅便是有了其它用处,那不还是桌椅?”
“不对!”
说话的人身后另有一桌,听了前桌人的话一怔,他们发现了不对。
“名随实变,名不符实!”
二楼雅阁内,吴社长回到座位,窗前的年轻人好奇道:“师父,您不听完?”
吴社长轻啜一点茶水,淡声说:“朱芝已输。”
“若私用不算实变,拼桌为床亦是私用,他却在那时改了名。”
年轻人恍然大悟间倒吸一口凉气,“好阴险的陷阱。”
他放眼看去,那汉子气定神闲,从头到尾都不慌不忙。
不慌不忙的莫大芳甚至微微点头,“说的好……郎君认为,个人私用不等于所有人共识的常理?”
那个“好”字让朱芝眉心一跳,有种不祥的预感,语气不觉加重,“个中自有例外,你如何能以自己的偏去概括所有人的全?”
“以偏概全?”莫大芳咀嚼着四个字,平静的发出他辩论脉络的最后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