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匠为某制了一方形小凳,某嫌凳板下空旷,请他围了木板,做出箱子状。”
“又嫌木板寡淡,加钱使他雕了精美的花纹。”
双手比划出一尺高,他空托起手,就如手中真有那样一个凳子,“此凳夏日搬在院中闲坐,冬日放在炕上置物作小几,常日藏两罐好茶进去。”
“因它用处多多,某戏呼其六边形美凳。”
说到这里,莫大芳似被自己的话逗笑,弯了眉眼。
清咳一声,继续说:“一日友人来访,喜爱它的精美,去了同一木匠处,制了一模一样的凳子。而友人之友同样喜爱,也做了一个。”
“木匠见了挣钱的机遇,做了一大批六边形美凳出售,果然好卖。”
“此凳大火,买者皆知它名称是六边形美凳。有人拿去置物,有人拿去储藏,还有人当做装饰屋子的摆设……”
他望着朱芝隐隐发白的脸色,语气不改平和,“朱郞君,六边形美凳的名还是那名,可用处早已模糊。然,说起六边形美凳,人人皆知那是何物,这又如何论?”
“就如同君子,初特指贵族血统的男子,时代的演变中成为一种道德表现,如今却指向读书的人群。”
“君子二字从未改变,其代表的实,变了又变。可论起它的不同指向,清楚的人依旧清楚,又该如何去论?”
莫大芳的话说完,整个文弈社死静,几息后如水落滚油中,哗然一片。
交头接耳的议论声充斥上下楼,全场陷入沸腾的喧闹。
胡小辫得意报胸,傲视那四个急色的书生。
莫大芳身后,两个掌记搁下笔,将记录凑在一处,对比翻阅时赞叹连连。
二楼金鸣再次敲响,沸腾的喧闹逐渐消失。
朱芝后腰抵在桌沿,无力的垂下手,面上神色通通蒸发,唯余茫然。
场面再度安静下来,他缓缓抬头,不可置信的问:“若名不符实为常态,世人怎会交流无碍?”
莫大芳微微一笑,也不吝啬解惑,“因为我们同在一样的语言系统内。”
朱芝迟钝的眨眼,“语言系统?”
对方没有听懂,台下众人同样不明所以,莫大芳不得不展开了去讲。
“我们同说一种语言,见过相同的事物,有过同样的心情,认知相重叠。”
他举起一根手指头,“就如同……某说自己手指针扎一般疼,郎君不曾见过针,不曾挨过针扎,可知某是怎样的疼法?”
摸了摸那根手指,莫大芳又道:“有一物,三足双翼,身有十丈余,人乘坐它一个时辰而去千里之遥。”
“郎君不曾亲眼见过,可信此话?可知那是什么物?”
朱芝喉咙滑动,早已没了初时的挺拔姿态,怔忡的问出:“这就是共识……”
莫大芳点头,屁股下了桌,“名的界限本就由人划定。你传我,我传他,一旦达成共识,便广为流传。”
“这种共识不在圣贤制定的源头,不在书本记载,而在生活中。”
胜负已分,掌记本已收了笔,听得这番话,对视一眼,赶紧提笔再录。
莫大芳想到事情的源头,将话题扯回言辞,“以事物之名延申去言辞,以事物之实延伸去言辞之实,同理。”
“人道父爱如山,情话如蜜,可说出口的话语言辞又怎沾了山、蜜?”
“说到底,也是由心而生的感受,抓取了两者之间的同处,这便是言辞中的异同合。”
朱芝僵在原地,眼神慢慢清明。
莫大芳讲到兴处,又提到,“绝佳景色慰人心,那景又是何物?”
朱芝一再失语,如今被问,指尖局促蜷缩。
对上莫大芳沉静的眼,他定了定心神,回道:“山川是景,湖泊是景,亭台楼阁、花草树木,都是景。”
“不错!”莫大芳眼尾弯下,“全然各异的事物归结于一名,这就是言辞中的异同合。”
“以彼之心,体此之心。我熟悉你所熟悉的,你明了我所表达的,交流起来自然无碍。”
一番话标新立异,就如拨开云雾,出现新的天地。
楼上楼下的人听的入了神,不断揣摩其中深意。
朱芝羞愧不已,老师不止一次的劝诫,莫要小看天下人。
如今被个中年汉子论的哑口无言,才知自己目光短浅。
他深揖一礼,“先生一番话,胜读十年书,晚生受教了。”
莫大芳侧身受了半礼,心下多出两分欣赏。
这个年轻人有自视甚高的傲慢,也有勇于低头的坦然,是个好小子。
他玩笑道:“某得了便宜,可是不敢受你大礼。”
望着那双疑惑的眼睛,莫大芳指出,“圣人学问是郎君优势,某用激将法剥离了你的舒适区,将你拉入某的舒适区,再用丰富的经验击败郎君,却是得了便宜。”